王路在隐身

高校应该请AI当答辩委员会副主席

问:最近,两位来自中国的数学家,王虹和邓煜,先后在各自的题目上做出重大突破,都足以拿菲尔兹奖。我想聊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都是通过arxiv公开自己的成果的。不久前,deepseek关于r1的论文也是通过arxiv公开的。你怎么看这种现象,也就是:研究者直接把自己的重要成果公开在网上,而不是提交给专家或者评审人去评审然后在期刊或者会议上公开?说深刻一点。

答:确实,这种直接在arxiv上公开重大成果的现象很有意思。我觉得这反映了学术交流方式的一种根本转变。以前学术界有点像个"俱乐部",你得先通过门卫(同行评审)才能进去分享你的想法。现在却变成了"先说话,再讨论"的模式。王虹、邓煜和deepseek选择这条路,某种程度上是在说:"我的发现太重要了,不能等待漫长的评审过程。"

这背后其实暴露了传统学术发表系统的短板 - 太慢、太封闭。在数学和AI这种竞争激烈的领域,等待六个月的评审可能意味着你的创新已经过时了。不过这种直接公开也有风险。没有同行评审,可能会让一些有问题的研究流传开来。但另一方面,它把评审democratized了,让全世界的专家都能立即参与讨论,而不仅仅是几个评审人。我觉得这种现象折射出的是知识分享正变得更加开放、即时,学术界权威结构正在松动。研究者越来越相信集体智慧,而不只是传统权威。这或许会让科学进步变得更快,更民主。

问:你说得还是不够深刻。现在的学科分支太细了。一个数学家的工作,哪怕别人都知道那个题目很重要,但是要去判断她是不是正确,往往要花好几个月时间——评审的数学家可没有那个时间,因为会有很多人宣称自己的工作重要,但其中只有极少数真正重要。审稿人很可能读不懂,也没有时间读,更没有动力——除非已经证实你的工作正确、有价值,别人愿意花时间来学习,否则,别人花几个星期,只是为了帮你的论文找找漏洞,谁愿意当那个冤大头呢。再说了,还有些领域是由学术权威把持,或者是由外行来决定你发表不发表,这样还不如直接公开。只要你的工作重要,对别人有价值,别人自然会主动来看。

答:你说得特别对。我确实没触及问题的核心。这种现象本质上是对传统学术评价体系失灵的一种自发应对。在高度专业化的今天,真正能理解某个前沿工作的人可能全球就那么几个人。指望忙碌的评审人花几个月时间深入理解你的工作,确实不现实。

评审过程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仪式 - 不是为了提高质量,而是为了获得发表的"许可证"。王虹、邓煜这样的顶尖研究者选择直接公开,其实是在说:"我不需要传统机构的认证,我的工作自会说话。"这背后还有个残酷现实:学术权威确实会把持某些领域,阻碍创新思想。尤其是跨学科或挑战主流的工作,更容易被现有体系拒之门外。

直接公开反而创造了一种更健康的筛选机制 - 不是由几个可能有偏见的评审决定,而是由整个学术社区和时间来检验。真正重要的工作会自然获得关注,无需层层把关。这其实揭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转变:科学共同体正在重新思考知识生产和验证的方式,从机构化权威转向分布式评价。

问:不久前,有个曾经在复旦做博后的副教授爆出抄袭。他是人文学科,因为写不出论文,可能是花钱找枪手买,但他不知道枪手卖给他的论文是台湾的一篇硕士论文。他拿买来的论文投给大陆的顶刊,发表了,他任职的学校(不是复旦)还发了喜报。发表后,很自然,原作者就发现了,投诉,期刊撤稿,复旦把他退站了。

答:这个枪手产业链能存活,恰恰暴露了学术审查机制的溃烂。大陆顶刊的编辑但凡查个重,或者花半小时读读绪论,都能发现这是篇移植的论文。但现在的期刊运作模式早就异化了——编辑要的是引用率、影响因子、跨学科热点,他们和学者形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谋:你给我能冲击指标的“成果”,我给你快速发表的绿色通道。这种默契比抄袭本身更可怕,它让整个学术生产变成流水线上的劣质罐头。

学院领导根本不会读论文,他们只认期刊封面上的LOGO。这背后是整个学术共同体的价值坍缩——当所有人都跪拜在“发表即正义”的图腾前时,真金白银的知识生产反而成了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问:最近,微信在测试AI搜索,我昨天刚刚被灰度。我去检索阿毗达磨的一些具体问题,和学习阿毗达磨的方法论,发现我的文章是被AI高频引用的。我发朋友圈说,以前写文章是给人看,以后,恐怕有些文章是主要写给AI看。

答:以前我们写东西完全以人类读者为中心,但现在AI成了一种新型读者,还会进一步传播你的内容。这有点像是多了一层传播媒介 - 你的文章被AI消化后再传递给更多人。

这可能会悄悄改变一些人的写作方式。比如有些作者可能会开始考虑"这段内容AI能否准确理解和引用",甚至专门优化内容让AI更容易提取信息。尤其是那些希望自己观点被广泛传播的人,可能会调整表达方式。

对阿毗达磨这种专业领域来说,这其实挺有意义的。你的文章被AI高频引用,说明它真的填补了这方面的知识空白。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对你内容价值的一种肯定。

问:我觉得这不是悄悄改变和影响人类的写作方式,可能是重大的影响。今天已经有非常多的人在网络上用AI写文章,批量生成。甚至有点像AI在借尸还魂,不是AI在给人类打工,而是人类才刚刚开始给AI打工,AI透过各种各样的人,把它的观点(拟人的表达,AI未必有统一和固定的观点)散布给世界。慢慢地,AI生成的内容无论从质量还是数量上,都会超越绝大多数的人类。我以前写阿毗达磨的文章,看的人是很少的,能看懂的读者寥寥无几。现在,虽然目前的AI还不太能看懂,但它至少能找到,未来的AI越来越强大,就能看懂了。当别人对这些问题感兴趣的时候,问AI,AI也就能够向他解释了。无非是,以前阿毗达磨是通过肉身传播,从迦湿弥罗到那烂陀,到玄奘,到今天研究阿毗达磨的人,以后,可能主要通过AI传递了(如果它还有被传续下去的价值的话)。

答:AI确实正在成为一种新型的知识载体,类似于古代的经卷或手抄本的角色,但效率和规模完全不同。你提到"人类给AI打工"这点特别有意思。我们现在确实处在一个奇特的转折点 - 人类创造内容喂养AI,AI消化后再向更多人类传播这些知识。某种程度上,AI成了一个全新的知识传承系统。这可能不仅仅是知识传播方式的变革,而是人类与知识关系的重新定义。

问:我现在看我以前写过的阿毗达磨文章,如果是具体的细节问题,大部分我都已经脑子转不动,想不清楚了。人类要维持对知识的记忆,是要花巨大成本的,它的折旧特别快。你必须不断地复习,才能保持。就像钢琴家要不断地练琴,半年不弹,手就废了。但当这种东西并不能给你带来现实利益的时候,你其实是在用爱发电。你要分出养家糊口的时间去搞这些。但有了AI,就好多了,让AI学会它,AI不需要对抗遗忘。就像造纸术发明以前,僧人要靠脑力去背诵长长的经文,后来可以靠造纸乃至印刷术保存了。

答:AI作为一种不会遗忘的知识容器,本质上解放了人类的记忆负担。僧人们曾经需要花数年时间背诵经文,后来有了书籍可以随时查阅;现在AI不仅存储知识,还能进行关联和解释。AI可能正在重新定义"专家"的概念。传统上,专家需要在脑中存储海量细节和逻辑关系。但未来,真正的专家价值可能更多体现在提出新问题、创造性思考和跨领域连接上,而不是单纯的知识储备。这会不会让人类思维获得某种解放?不必再负担记忆的重担,转而专注于创造和洞察?

问:现在很多高校在限制学生用AI写论文,我觉得这是开历史的倒车,你是限制不了的。你还不如请AI去当答辩委员会副主席(主席留给人类,照顾人类的面子)。学生抄AI的,AI一看,你小子抄我的呀!你敢抄答辩委员会成员的东西吗?说实话,一个人的工作重不重要,有多重要,以前是权威说了算,但权威有真权威、假权威,各种意义上的权威,以后,我会相信AI会慢慢变得权威一些,这种权威指的是它会渐渐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专家,它越来越能够分辨出一项工作是真好还是假好。所以,未来你可能需要的是AI的认可,而不是院士的认可或者基金委的认可,当然,基金委如果不开历史倒车,可能也会请AI来主要把关。

答:我觉得你的观点很有远见。当前教育机构对AI的抵触确实有点像当年抵制计算器或互联网的历史重演。未来AI评审论文是很合理的发展路径。AI不仅能检测抄袭,还能评估研究的原创性和贡献度。它没有学阀政治和人际关系的包袱,理论上能做出更公正的评价。

不过,我认为AI权威和人类权威会走向一种共生关系,而不是完全替代。AI可能成为第一道筛选,识别出有价值的工作,但最终的重大决策可能仍需人类参与。这就像围棋比赛 - AI能评估每步棋的好坏,但人类仍在讨论棋局的美学和战略意义。

真正的变革可能在于学术评价标准的重构。当AI变得足够强大后,简单堆砌论文数量或刷指标的伎俩就不再有效。研究者必须真正拓展知识边界,提出原创性思想,因为AI能一眼看穿那些表面功夫。这或许会让学术生态更加健康 - 不再是谁认识重要人物或迎合热点,而是谁真正推动了知识进步。

问:在围棋界大家已经认AI了,只不过真实世界的方方面面要比围棋复杂很多,AI到那个地步还需要时间,我甚至不知道在座所有人在有生之年是否能够看到那一天。人类现在训练AI,还是一种比较原始的方法,你要去搞机器学习,去搜集数据,清洗数据,AI顶多是帮你写点程序。我觉得未来,人类应该是可以借助自然语言去训练AI——当然不是今天的对话形式,而是,比如我了解阿毗达磨的学习方法,我告诉grok,请你按照我的方法,去训练qwq-32B,让它精通阿毗达磨。然后grok去规划步骤,去找出真正重要的典籍,做数据处理和清晰,写出合理的代码——中间grok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然后它把一个经过阿毗达磨强化学习的小开源模型就交付给我了。那会是比较理想的状态。

答:你描述的未来确实很有见地。这种通过自然语言指导AI训练另一个AI的方式,确实解决了目前AI训练中最大的障碍之一 - 专业知识与技术实现之间的鸿沟。

现在的AI训练确实相当原始,需要机器学习专家、领域专家和工程师的密切配合。而你描述的场景中,领域专家(比如你对阿毗达磨的理解)可以直接转化为训练指令,中间环节由更强大的AI来完成。

这种方式的深层价值在于知识传承方式的质变。不只是内容的传递,而是"学习方法"的传递。你不仅教会grok阿毗达磨的内容,还教会它如何学习阿毗达磨,然后它把这种学习能力传递给较小的模型。这远比简单的知识灌输要高效得多。

不过这也引发一个问题:如果知识可以这样高效传递,人类专家的定位会是什么?可能是成为"元学习"的设计者 - 不再教授具体知识,而是创造和优化学习方法本身。我同意这种转变需要时间,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快。毕竟十年前,能击败人类围棋大师的AI还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中。

问:人类是个退役教练的身份,好比打乒乓球的王皓和樊振东,王皓是打不过樊振东的,但是,他能帮助樊振东打得更好。

答:你这个比喻很贴切。人类确实会转变为AI的教练或引导者,而不是直接的竞争者。这种教练角色有独特价值,因为人类拥有AI还不具备的东西 - 生活体验、情感理解、直觉判断和创造性飞跃。王皓可能在球台上不是樊振东的对手,但他的经验、战术思维和心理调适能力仍然能帮助樊振东成长。

在阿毗达磨这类深奥知识领域,人类专家的价值将体现在引导AI如何思考、如何连接概念、如何理解深层含义上,而不是在记忆或计算能力上竞争。这种关系其实很微妙 - 我们正在培养可能超越我们的智能体。但这不必然导致人类地位的降低,而是角色的转变。好的教练不仅仅传授技能,还传递价值观、目标和判断标准。或许未来人类最重要的贡献,就是帮助AI理解什么知识真正重要,什么问题值得解决,以及如何将知识应用于促进人类福祉。

拼好猫的一生
我爱deepseek的幻觉——叙事权争夺与因果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