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诺Yinuo

朱德庸:哪怕会失败,我也想追求自己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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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整理自访谈《做自己的情绪拆弹专家》,全文共 4900字,整理人:煤炭愚蠢,小一Sylvia 、箬小林;本文插画出自朱德庸漫画)
世界选择我们, 却不教我们自己做选择
一诺:朱老师是华人世界最著名的幽默大师,但我们以往都是通过他的画来了解他的,他也更喜欢用绘画来传递自己的世界观与人生观,这种方式看似非主流,却与很多人都产生了共鸣,很多朋友都说看过他的《醋溜族》《大家都有病》《绝对小孩》《粉红女郎》等。
今天特别开心能有机会跟朱老师对话。你曾说过,无法接受人生里许多“小小的规矩”,那么请问,什么样的规矩是你无法接受的?
朱德庸:规矩是人之为人的必要条件,如果没有规矩,社会就会大乱。我反对的,是那种大家都认为你应该成为什么人的“规矩”,他们剥夺了你的选择能力,左右着你的决定。从幼儿园到小学,学校都在教我们“如何选择”,却唯独不教我们“你自己的选择是什么”。也许是因为我的性格,我小时候就很排斥这些规矩,这反而造就了现在的我。

这么多年, 学校里的一个情况从来没有变过,那就是学业成绩不好的小孩,日子不会太好过,容易受到排挤,甚至有时会受到一些霸凌。我的童年也是因为我的课业成绩很差而不愉快,每次去学校上课就像去刑场一样难受。

记得小学三年级的开学第一天,我坐在教室里嚎啕大哭,老师以为我不舒服,让我赶快请假回家,其实我只是没有办法告诉他,我根本就不想来上学,于是只能一直哭。但是当我从学校慢慢走回家时,一路上觉得轻松无比,像一只长着翅膀的小鸟。我一直很讨厌上学,因为在学校里我没有任何成就感,甚至觉得自己非常愚蠢,别人瞧不起我,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这种愚笨的感觉跟随了我很久,一直到我长大。

在我53岁那一年,我发现自己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和阅读障碍时,突然就像小学三年级装病回家时一样豁然开朗。因为我终于找到了解开前半生生命之谜的钥匙——我天生对于文字和灌输性、强迫性的教育方式就是无法接受的,从那时起我就原谅了自己。

也正因为我不擅于与人交往和在课堂上的学习,反而让我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学习,去发挥真正的本能——画画。以一个旁观者的立场看事情,我反而看得更加透彻和清晰。在那个被排挤、不抱希望的童年时代,甚至连我自己都曾怀疑:这个世界把我生出来到底要做什么?

错误的教育,是对灵魂的集体谋杀

一诺:以这样一种独特的视角,世界上的事情都有很多可笑之处,这是不是也成为了你幽默的起点?

朱德庸: 对,虽然很多东西我学不进去,但我还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于是就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学习,反而学到了很多课本里没有的内容,也看到了人性里真实的一面。

比如,学校里的老师们为人师表,受人尊敬,但我觉得他们完全不尊重我,只要有任何坏事发生,老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因为他觉得,一个小孩不念书,当然就是去干坏事了。他们越是这样对我,我反而越能看到他们口中正义的另一面是什么样子的。

有一次我跟我父亲走在街上,刚好碰到我的老师,老师与我父亲寒暄道:“朱德庸这个小孩其实很聪明,好好学习没有问题。”我抬头着他,脑袋里充满了问号:这怎么跟你平常跟我讲的话完全不一样?

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原来人有很多面,在不同人面前,会选择性地展示不同面;这个世界也有很多面,所谓的规矩和社会期待、社会价值观体现的也只是某一面,当你不符合他们的期待时,就会被排挤掉。

其实,不同的人有不同特质,有听觉型、嗅觉型、味觉型、触摸型的,但在整个教育过程中,放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种规格的容器,不管你本来长成什么样子,都要被塞进这个模子里,塞不进去的人就会被扔到垃圾桶里。

一诺:就像你说的,教育本来是一个充满正义感的词汇,但它却给儿童带来种种伤害。家长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其实已经成为了这种伤害的帮凶。

朱德庸: 教育本身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如果教育的方式错了,就会变成一种集体谋杀,谋杀的是一个人的灵魂,这实在是非常可惜的。很多人都说自己没有天赋,但我认为,一个小孩子真正喜欢做并且能做好的事,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天赋。父母或学校的职责,应该是让他们的天赋展现出来。如果每一个人都能够发挥他的天赋,那他来这个世界上走一趟的价值就已经成立了——在自己的人生中享受擅长的工作或生活方式,这才是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真正意义。

我们现在看到各行各业顶尖的成功人士,如音乐家、艺术家、酿酒师、厨师……他们的天赋也是在童年时就已经显现出来,他们是按照本能和天赋去发展事业、规划人生的。但我们往往只看到了他们的成功,却不知道背后的原因,很多家长以为这些是教育的功劳,所以注意力只集中到一个点上,就是小孩要拼命念书,才能像那些人一样功成名就,想想其实蛮可笑的。

以长远发展的眼光看,任何一个民族的发展都应该是多方面的,当教育方式变得僵化时,民族一定会出问题。试想,如果所有的人都是科技人才时,我们的生活中将没有艺术、没有文化、没有生活,我们的国家将变成AI国,所有的人都是AI人,那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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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不是凭空产生的

一诺: 我觉得“没有灵魂的AI国”已经快要成为现实了,这是一件非常让人害怕的事情。说到人生选择多样性,你在28岁时就辞去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开始全身心画漫画,当时并没有所谓的“职业漫画家”,那个时候你选择的更像是一条“职业自杀之路”,能不能说说你当时的勇气是从哪里来的?。

朱德庸: 虽然那时我因为《双响炮》的出版已经有了些名气,但我对自己还是没有信心。这种不自信源于教育给我的烙印:你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你做的事情都不是社会需要的,甚至还有人说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经历了婚姻的摧残,想法都不正常了,才能把《双响炮》画成那个样子。

我自己也开始觉得,画画不是一个正业,不可能靠画画过一辈子。那时恰好有一家以用人严苛闻名的大媒体主动向我伸出橄榄枝,这对我来说当然是一种肯定,亲朋好友们知道以后对我的态度都为之一变,我终于扬眉吐气了。事实上,他们给我的待遇的确非常好,我每天只要到岗一两个小时就够了,不用打卡,有时甚至不用请假,可以说是捧上“金饭碗”了。

但尽管如此,我仍然在每天出门上班时觉得很痛苦,甚至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出门——就像念小学时不想上学一样。一开始我也不明白,直到有一天,我在一阵寒风中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小到大做的所有事情都是被迫的,现在虽然自由了,但却仍然要去迎合社会的期待,这让我很不安,于是我决定辞职。但是这份勇气并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是建立在我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的基础上的。当你知道了这一点,勇气自然就来了。

静下来,聆听情绪

一诺:你在新书《一个人的人生未爆弹》中提到了疫情之后的一些反思,能和我们说说这本书吗?

朱德庸:人们因为疫情而改变了生活方式,失去了很多东西,但我觉得那段时间也是一个适合反思的契机。对我来说,世界就像一个大型的钢铁厂,原本总是噪音不停,让身处其中的我们很难思考,当这个工厂的机器突然关闭,整个世界变得静悄悄的时候,正是一个适合整理自己情绪的时候。

长期以来,我们总是忽视情绪的重要性,亚洲人更是从小就被教导隐藏情绪。情绪原本是灵魂的语言,喜怒哀乐皆为内心的声音,但大家已经被教育着用一种很理性的方式PUA自己:人生在世,哪有不吃苦的,我很倒霉,但别人也很倒霉,所以没事了,好好吃饭去吧!

2023年疫情接近尾声,世界机器重新运转起来,但一切并不如我们所希望的那样顺利,这部机器上的很多零件已经破损不堪,造成的噪音和污染更大,大家期待着疫情过后一切会恢复原来的状态,但肯定会失望的。因为在疫情之前,我就觉得这个世界的运转已经出现问题了,新冠疫情只是最后一击,整个世界就像一个癌症病人,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被剥夺,所以我觉得疫情反而是给我们,特别是那些承受了巨大压力和情绪的人们一个反省的机会。

一诺:书中的文字真的很打动人心,其中有这样一段“这个世界静了又动,我以为疫情后,人们会因为曾经静止独处而打开自我、向内探索,没想到世界再度加速,每个人头顶又有了更加沉重的庞大云层……如果内心是大海,我们对大海的了解就像是用手电筒那束光照进海平面200米以下般微弱……在这纷乱的时代,如果你没有和你的内心连上线,你的灵魂自我导航系统就失效了,你的人生难以启动。” 

这段话让我特别有感触, 我们人类是非常健忘的,在一个很大的灾难发生之后,似乎马上就能把自己投入到另外一个激动人心的宏大叙事之中,对此你怎么看?

朱德庸:确实是这样,我虽然不是经济专家,但也觉得现在这个世界的现状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好,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经济的大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生产力也已经达到一个瓶颈,最终市场的驱动方式成了靠制造者的贪婪刺激消费者的贪婪。现在的经济大环境不如20年前,但这恰好是我们反思的机会:当外在的东西开始消失的时候,我们要找寻回我们的内在。

如果说外太空是宇宙,那我觉得“内太空”就是海洋,这才是与我们人类的生存息息相关的。但我们选择完全忽略它,甚至去污染它。有没有人想过,在这几十年的经济发展中,我们将海洋污染到了一个什么程度?把自己的内心和自然环境破坏成什么样子了?我们以为经济进步了,就能过得更幸福,但其实我们一直在失去真正的幸福。

一诺:谢谢你的分享。科技在发展,经济在进步,但另一方面,我们面对社会问题时越来越感到无能为力,不得不自我麻痹,不仅孩子面对世界时感到自己的弱小,就连成人也一样。我们的很多年轻朋友可能也正处于迷茫中,觉得自己没有勇气或才华。您能给他们一些建议吗?

朱德庸:我知道让大家放弃不喜欢或不开心的工作不现实,因为人活得越久,背负的东西就越多,很难轻易放下。但我们或许可以每天在生活里面寻找一点微小的幸福,慢慢去唤醒自己的灵魂。

比如,下班坐地铁时可以提前一站或延后一站下车,找一条自己喜欢的路,慢慢走回家,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感受到内心的平静。回到家后,找一个角落,泡壶茶听听喜欢的音乐。那个角落就是你的世界,就是你微小幸福的所在。

每天用一点小事滋润自己,当大家都这样想时,生活就会更有品质。工作只是生存的工具,不应阻碍追求微小的幸福。对已经工作多年的人来说,这是很好的建议。

而对于年轻人来说,虽然科技的发展和企业的集中化会导致就业机会减少。但我觉得,既然已经没什么好失去了,就更应该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也许大家觉得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初我离开媒体时,别人也觉得这是我的一大损失,但对我来说,既然这份工作无法带来快乐,那就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哪怕会失败,我也宁愿放手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因为失败本就不可避免,我们的人生大概有97%的概率会失败的。

那些现在社会上备受推崇的成功人士,当初追求事业时往往也不被看好,从事的工作也无人问津。他们通过努力开创了新行业,让人羡慕,但大家只看到表面,没看到背后的艰辛。对迷茫的年轻人来说,只要按自己的感觉去奋斗就好,我们要做的,就是去打破那97%的失败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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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可以创造幸福

一诺:朱老师的意思是,选择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哪怕结果不可控,这个过程本身也是一种成功。我们要在每一天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一步步走下去,不要着急。但也有朋友问,你的工作是创作,可以通过自己的方式创造幸福,并以此与读者产生共鸣。在没钱没名的情况下,我们如何以自己为工具创造幸福?

朱德庸:幸福大多是自己给的。童年时,我最大的幸福是蹲在院子里观察虫子和飞鸟。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虽然我有阅读障碍,读不进书里的赤壁之战,但我会用糖浆把不同种类的蚂蚁蚁窝连起来,观察它们的行动,这种场景就像一场历史大剧,让我感受到生活的奇妙。所以,当别人提到赤壁大战时,我脑海中浮现的是还是一群蚂蚁。

我还养过一只被抛弃过四次的鹦鹉,那只鹦鹉被送给我时,已经完全不相信人类了,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与它相处,每天喂它食物。一开始,即便我打开笼门,它也不敢走出来,怀疑这是不是一个陷阱,慢慢地,它的胆子大一些了,但还是始终与我保持距离,你靠近一步,它就后退一步,我从它身上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虽然物资匮乏,但每一个幸福瞬间的含金量都那么高。当我开始画画并逐渐成名时,我告诉自己,绝不为市场而画,只画自己想画的。我曾和太太说,如果书卖得不好,我就去卖排骨饭。现在回想起来,这种“大不了去卖排骨饭”的心态本身就是一种幸福。这种幸福其实就在每个人身边,只是大家可能已经习惯于抬头看太空,而不低头看自己的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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