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地吵架”，你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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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整理自访谈《信息泛滥时代，如何做出更好的判断》，全文共 3100字，整理人：煤炭愚蠢）

学会质疑，首先要检视自己

一诺：兆凡是我们的老朋友，也是教育机构“ C计划”的创始人之一。C ，代表的就是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最近，他们的新书《学会思考》刚刚问世，值此机会，我们可以抓着她问一些比较critical的问题。

那么首先，什么叫批判性思维？你是如何定义这个词的？

郭兆凡: 缺乏批判性思维的人往往认识不到自身的不足，他们会对自己相信的东西非常笃定，而变换思维方式的第一个关键词就是质疑。所谓质疑，并不是让大家去当“刺头”，挑别人的刺，更重要的是重新检视自己原来相信的东西。

第二个关键词是多元，对于同一事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价值观、经历、立场甚至利益纠葛。除了从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批判性思维还要求我们要公正地对待持不同观点的人

第三个关键词是理性，对于任何一个观点，我们首先应该去看它背后的证据是什么，那些证据又是如何导向这个结论，这个推理的过程就叫做论证，批判性思维的核心方法就是论证。无论是在理工学科还是人文社科领域，调查研究其实都是为了采集证据。在生活中，我们不管是跟别人讨论问题，还是自己做判断，想解决问题就都要遵循这个路径。

一诺: 没错，搞个人崇拜的人似乎就很容易走入一个误区：只要我喜欢某人，那么TA说的都是对的，这其实就是缺乏质疑精神的体现，因为当我们这么做的时候，没有给一个观点留出反思的空间。我们经常说的“觉察”也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唯心主义的东西，而是一个理性的过程。

接下来想请兆凡讲讲什么叫多元，这也是书里一个很重要的概念。

郭兆凡: 比如，当人们说到全职妈妈很难返回职场的时候，可能有人会说：“那要怪她们自己不思进取，只围着孩子转，放弃了自己的人生”，这就是典型的内归因。就是说，当我们凝视别人的问题，往往会习惯性地认为，那是TA自身的问题，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视角，站在妈妈们的立场，就会发现她们其实已经做了非常多的努力与尝试，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独自面对着很多阻力和挫折，很难得到家人的支持。

于是，人们又会把矛头指向家庭中的男性：“你为什么不去承担更多的育儿的工作，多理解理解你的太太，给她搭把手，分担一些家务呢？”但设身处地想一想，当下的996模式是没有给员工留下多少个人空间的，一位男性拒绝加班可能意味着升职受挫，且职场麻烦不断。就更不用说传统规训里对于男性挣钱养家、积极上进的种种期待了。

那么公司为什么一定要996，逼着大家加班呢？那恐怕就要看大的经济环境和税收政策了，如果企业人性化管理，不让员工加班，在当前的环境下能不能继续生存下去？

之所以要综合考虑各种因素，不是为了找借口，把现状合理化。我们依然希望能为女性赋能，帮助她们走出困境。但在这样的讨论中，我们需要看到不同的主体和社会角色所面临的系统性困境。

一诺: 我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辩论，一方说：“全职妈妈跟社会脱节，所以教育不出优秀的孩子。”对于这种观点有两种反驳的声音，一种说：“古代那些杰出的人，他们的妈妈难道也是职业女性吗？”第二种反驳的观点是：“什么是优秀？”对此，你怎么看？

郭兆凡：这个问题问得好，优秀是什么？我们经常会遇到一种名叫“概念模糊”的思维陷阱，人们经常用“假大空”的形容词来定义一个抽象的概念，似乎说了很多，但其实让人不知所云。

说回这个例子，首先，有一些全职妈妈确实可能每天都陷在琐碎的事务性工作中，但是也有一些全职妈妈会利用各种各样的资源，阅读很多育儿书籍去学习、提升自己；同样也应该看到，一些职场妈妈确实与社会紧密连接，但也正是工作压力让她们无暇分心于孩子的教育。

第二，“社会”指什么？每个人每天能接触的信息是有限的，职场上的同事是社交中的一方面，但是全职妈妈可能也在不断地看文章，也有自己的朋友和社交，所以到底什么才是所谓的“脱节”呢？

最后，当我们讨论“全职妈妈带孩子好不好”时，还要考虑孩子有没有得到足够的爱、自由的空间或别的东西，这中间有很多其他因素应该纳入考虑，不该做一个简单而粗糙的归因。

三观不同，就要分道扬镳吗？

一诺:归因方式也会受到思维方式的影响，如果遇到三观不同的人，我们应该如何愉快地与TA交流？

这种笼统的价值判断其实可以细分成三个层面：

一是审美的偏好，帅不帅、好吃不好吃都属于这个层面的；

二是功利实用层面，也就是说能不能给我们带来利益；

三是伦理道德层面，当一件事影响到别人的时候，相关的讨论就进入了这个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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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面地吵架”，你会吗？

一诺: 是的，我觉得处理不同层面的判断标准之间的冲突时，我们需要意识到伦理道德体系的多元性，避免给别人“扣帽子”“贴标签”。每个人的过往经历都不一样，试图用自己信奉的伦理道德去要求他人，大多时候都是一厢情愿，容易导致群体之间的敌意和分化。

只有在尊重彼此人格的基础上真诚对话，才能够避免因为观点不同导致的社会撕裂，这就叫做“寻找社会的最大公约数”。在持有不同伦理道德标准的人群中寻找共同的底线，并以此为评价标准，也许能够让某个观点在最大范围内被接受。

郭兆凡: 我认为最常见的一种思维模式就是非黑即白，人们在接触批判性思维时很容易在两极之间反复横跳，一下子从盲从盲信突然变得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听什么都觉得没有道理。

如果是我，我会用提问的方式来“体面地吵架”。比如，我在分析别人的论证时，即便一眼就能看到其中的逻辑漏洞，也不会直接表达不认同，而是在此基础上提出一个问题。我进入对话的目的不是为了证明对方错了，而是围绕这个问题就事论事，去寻找一个更好的答案。没错，我的问题是以对方的观点漏洞为切入点，并且补充了自己的想法才形成的，但我的表达同样可以是温和、谦逊且严谨的。很多时候严谨就是我们对话的基础，也是一种自我表态，会让对方更愿意倾听与反思，并愿意继续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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