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槽

不敢退休的美国老人

沃尔特·卡彭特(Walter Carpenter)拖着一条需要更换的膝盖和一侧逐渐衰退的髋关节,缓慢地穿过佛蒙特州韦茨菲尔德(Waitsfield, Vt.)Mad River Glen滑雪度假村的餐厅。他手中端着一个棕色的脏盘子托盘,里面堆满了顾客吃剩的食物残渣。他走进厨房,将托盘重重地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过身,又回到餐厅去收拾更多的碗碟——那些盛着半碗番茄汤的碗和散落着三明治面包皮的盘子。他的步伐缓慢而坚定,像是在用身体丈量生命的重量。“一步接一步往前走,”他笑着对72岁的厨房帮工金·霍珀(Kim Hopper)说,两人擦肩而过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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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彭特今年69岁,过去15年里,他每年冬天都在这个滑雪场工作。每周四天,他中午12点准时打卡,拿着每小时20美元的工资,在被称为“基地盒”(base box)的厨房和酒吧区域里忙碌。他爬上爬下三层楼梯,把装满脏盘子的托盘搬来搬去,把塑料食物篮、金属夹子和汤勺放回原位,再将杯子和碗塞进工业洗碗机。他的脚和腿患有周围神经病变,时常失去知觉,有些日子,他的手机显示他在轮班期间走了超过五英里。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年纪还在工作。但退休储蓄几乎为零的现实,让他没有停下来的打算。“我破产了,穷困潦倒,69岁了还在干活,”他一边说,一边再次端着满满一托盘脏盘子爬上铺着灰色地毯的楼梯。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灰白的胡须和头发藏在一顶棒球帽下,像是位不修边幅的爱因斯坦,带着一丝波士顿口音。“但至少我还在这儿活着。”

在Mad River Glen,一个成人日票价格高达115美元的滑雪场,像卡彭特这样的员工是运转的核心。据市场协调员赖·杨(Ry Young)在接受《时代》杂志采访时透露,如果算上兼职的滑雪巡逻员、厨房工作人员和零售店员工,度假村大约一半的员工超过65岁。这在佛蒙特州并不令人意外——这里26%的65岁以上居民仍在工作,是全美比例最高的州。作为一个老龄化严重、出生率下降的州,佛蒙特正引领美国的一个全国性趋势:老年人越来越长时间地留在劳动力市场。如今,美国65岁及以上仍在工作的人口比例约为19%,比40年前的10%翻了近一倍。

他们继续工作的原因各不相同。75岁的约翰·曼德维尔(John Mandeville),佛蒙特中部老龄委员会的执行主任,从工作中找到满足感,打算干到干不动为止。像厨房帮工霍珀这样的人,退休金充裕,却不愿与世隔绝,选择兼职工作来保持社交。而据员工福利研究所财富福利研究主任克雷格·科普兰(Craig Copeland)估计,像卡彭特这样别无选择、必须靠工作支付账单的老年人,占了65岁以上劳动者的大约一半。他们可能是因为一场疾病、一场投资骗局,或一生从事没有养老金、低储蓄可能的职业,而无法停下脚步。

对这些人来说,退休的终点线仿佛遥不可及。每当它似乎靠近时,总有意外将它推远。或许他们以为退休储蓄够用,直到通货膨胀飙升;或许他们计划65岁退休,却赶上股市崩盘。卡彭特就是其中一员。他工作了55年,做过建筑工人,摘过苹果,操作过滑雪缆车,还管理过停车场,但大部分工作收入微薄,福利稀少。如今,他只能继续端着盘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老龄化社会的裂痕

美国正在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老龄化时代。据世界经济论坛预测,2007年出生在美国的一半婴儿将活到103岁。随着寿命延长,工资却跟不上通胀的脚步,即便是可观的储蓄也可能不够用。更糟的是,企业已将退休储蓄的责任从养老金转向401(k)计划,后者不再承诺固定的月度福利,而是将投资风险转嫁给员工。结果,数百万美国人不得不延长工作年限。“最大的问题是生活成本太高,”曼德维尔在接受《时代》采访时说,“这让人们的退休预算捉襟见肘。”

这种“想停却不敢停”的群体日益壮大,暴露了美国社会契约中的一道裂痕。这个契约曾向辛勤工作的公民承诺,只要努力到65岁,就能安享晚年。如今,这道裂痕正在扩大,不仅给老年人带来经济压力,也波及年轻一代。他们要承担照顾长辈的责任,背负学生贷款和购房债务,而工资增长却停滞不前。40年前,教师、市政工人或工厂流水线员工在工作多年后能拿到不错的退休金。今天,像卡彭特这样的服务行业老兵却连退休都成了奢望。“我只能继续干下去,”他一边清理脏盘子一边说,“现在,退休对我来说是个遥远的梦。”

每天早晨,卡彭特会坐在蒙彼利埃(Montpelier)市中心一间租金补贴公寓的书桌前写信。他的客厅几乎空荡荡,没有沙发,只有这张大书桌是主角。他给报纸编辑写信,呼吁推行单一支付者医保、改革私人保险市场、加强枪支管控。墙上挂着他与参议员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在州议会台阶上的合影,前参议员帕特里克·莱希(Patrick Leahy)的回信,以及前州长彼得·舒姆林(Peter Shumlin)的表彰。这些是他政治倡导的见证。“当我变得‘太虚弱无法工作、太穷困无法生活’时会怎样?”他在2017年的一封信中写道,呼吁州政府支持退休福利计划。

2006年,卡彭特因胆结石引发的肝病重病一场,从此投身医保改革。他回忆,当时保险公司拒绝预批必要的血液检查和放射检测,他不得不花无数时间与他们电话交涉。这场病迫使他在斯托山度假村(Stowe Mountain Resort)休了12周病假。那时他在那里工作了11年,做过各种带医保和401(k)的职位,时薪10到12美元——不算多,但在当时的最低工资7美元之上。然而,当他准备回去时,公司重组,他的岗位没了。52岁的他带着健康问题求职,却四处碰壁。

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丽莎·伯克曼(Lisa Berkman)研究老年劳动者多年,她指出,50多岁是职业生涯的分水岭。约一半美国人在这个年龄段无法全职工作,而这些人到60多岁找到好工作的几率极低。反过来,80%在50多岁保持全职工作的人能继续干到60多岁。“到了60岁,你一生积累的不平等会变得格外鲜明,”她说。对卡彭特来说,这句话再真实不过。

一个老人的日常挣扎

自从那场病后,卡彭特成了季节性工人。冬天在Mad River Glen,夏天在佛蒙特沃特伯里中心州立公园(Waterbury Center State Park)做公园管理员,时薪22美元。收入不算差,但佛蒙特的生活成本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即使住着租金补贴的公寓,他的财务依然捉襟见肘。每个月,他要支付235美元的医保补充费用,社保还扣掉184美元用于医保B部分,再加上食品、手机账单和通勤开支。冬天,他每天开车50英里往返工作,路上的盐分腐蚀着他2015年产的斯巴鲁Forester。一年,他不得不动用退休储蓄修车,只为通过年检。

据AARP(American Association of Retired Persons美国退休人员协会)统计,50岁以上人群中有五分之一完全没有退休储蓄。这个问题还在恶化。2023年的一项政府调查显示,2007年20%的低收入工人有退休账户余额,到2019年这一比例降至10%。卡彭特的情况并非个例,而是许多美国老人的缩影。

他的人生充满色彩。自称嬉皮士的他,曾在伯克利音乐学院学长笛,坐火车穿越加拿大,在以色列生活,还经历了华盛顿州圣海伦斯火山爆发。回到东海岸照顾年迈的父亲——一位教授——时,他开始在酒店服务业打零工。这也是个普遍问题:越来越多的人被迫为年老父母提供护理,要么花钱请人,要么减少自己的工作时间,进一步削弱本已脆弱的财务状况。

卡彭特有时会想,如果早点考虑退休会怎样。参加高中同学会时,看到退休后生活无忧的老友,他难免心生羡慕。他担心未来十年会发生什么。因此,他现在尽量省钱,在Mad River Glen吃半价员工餐,靠厨房的熟食肉度日。“总有一天我干不动了,”他一边用裤腰上别着的脏抹布擦手一边说,“所以现在得尽量攒钱。”

一个国家的未来缩影

12月的一个傍晚,Mad River Glen的太阳落山了,餐厅即将打烊。顾客穿着滑雪靴咔嗒咔嗒地穿过餐厅回家。厨房里,节奏慢了下来,工人们一边拖地,一边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Grateful Dead乐队的歌声。卡彭特把一袋湿漉漉的绿色堆肥扔进垃圾箱,又弯腰捡起一袋黑色垃圾袋。“干这活得会抬东西,”他指着装满垃圾和堆肥的推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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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森

他披上外套,把推车推进电梯,下到一楼,拖到室外。气温低至10°F(约-12°C),但他依然精神抖擞,将垃圾、回收物和堆肥扔进各自的桶里。这本该是年轻人的活。将来若干不动,他可能会像同事罗恩·安德森(Ron Anderson)那样转去做收银员。81岁的安德森曾是广告业老将,几十年前退休后又回来工作,只为了一口饭吃。

美国人口老龄化加剧,像卡彭特和安德森这样的工人将在经济中扮演更重要角色。据美国人口普查局预测,65岁及以上人口将从2022年的5800万激增至2050年的8200万,届时占全国人口的四分之一以上。员工福利研究所的报告显示,55岁以上劳动者的比例在增长,而16至54岁劳动者的比例自1990年代末以来一直在缩小。16至24岁的年轻人不再像过去那样频繁工作,转而追求学业或其他兴趣,老年工人正填补这一空缺。

以高比例老年工人著称的佛蒙特州,预示着美国的未来。佛蒙特是全美第三老龄化的州,过去20年,65岁以上人口几乎翻倍。生活成本高企赶走了一些人,也让本地人寻找出路。面对劳动力短缺,州官员开始寻求支持老年工人的方法。“我们需要这些人来填补空缺,”曼德维尔说。

日本或许为美国提供了借鉴。2022年,约四分之一的65岁以上日本人仍在工作,80%的退休者希望继续就业。日本鼓励企业雇用老年工人,将强制退休年龄提高到60岁以上,还用机器人协助体力劳动。美国也在尝试新方法,比如自动IRA计划。这种计划从工资中自动扣款投资于股票和债券,雇主只需通知员工,无需额外成本。AARP高级政策顾问大卫·约翰(David John)说:“这让从未有机会储蓄的人有了可能。”2023年,佛蒙特通过了自动IRA法案,其他17个州也在推行类似计划。

如今,佛蒙特的企业可以提供这种计划,但对卡彭特来说为时已晚。他现在的贡献不足以积累可观的储蓄。Mad River Glen的地下员工更衣室里,他脱下围裙,换下工作靴,穿上雪靴和干净衣服。“像我这样工作了55年的人应该能退休,”他说。但他没有选择,只能继续——用肥皂水擦净柜台,扔掉垃圾,把椅子叠上桌子,然后回家,明天再回来,日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