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音乐里的钟声 | 陈惠琴
陈惠琴约 5 分钟作者在准备听古典音乐
“千山叶落天远大，万径人稀地空濛”，延庆山间的冬日非常寂静，因此，偶尔听到教堂的钟声便有一种空谷足音之感……
在这寂静的钟声里，我特别想听拉赫玛尼诺夫自弹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因为那钟声和弦已经在心底轻叩了三十年，像上帝给的一束光，温暖明亮，绚烂芬芳。
深爱“拉二”的都知道，拉赫玛尼诺夫在1890～1900年间经历过心灵的磨难。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接受治疗后的拉赫玛尼诺夫突然迸发出创作灵感，几乎以最快的速度写下了第三乐章的华彩乐段，并且很快顺利地谱写完第三和第二乐章，同年秋天，两乐章由济洛季执棒与作曲家联袂首演，获得一致好评。拉赫玛尼诺夫终于走出了创作与生命的低谷，这种自信让他乐思如泉涌，很快又完成了第一乐章。虽然时序颠倒，但首尾乐章钟声的呼应却使作品浑然一体，有如一气呵成。
第一乐章，庄严而中速的奏鸣曲式。一般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是由乐队作为引子带出钢琴的，像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而“拉二”第一乐章的引子就不同凡响，是由主奏钢琴弹出八小节庄重而浑厚的和弦，由弱到强，从朦胧到清晰，像俄罗斯教堂的钟声一样缓慢而坚定有力；弦乐随后跟进，一幅俄罗斯大地上苍茫壮阔的画卷如在眼前，正如俄罗斯作曲家梅特涅尔所云：“每当第一下钟声响起，你就会感到整个俄罗斯跃然奋起。”我想说，奋起的不仅仅是俄罗斯民族，还有所有喜欢“拉二”的人们，都会被这钟声带进作曲家乃至整个俄罗斯民族巨大的精神世界中！
第二乐章，肃穆而舒缓的三部曲式。乐章开始由带弱音器的弦乐奏出一段悠缓、流畅的和弦，这些和弦同随后从容不迫进入的钢琴声，奠定了这一乐章凝神对话的艺术基调。我们仿佛看到了刚刚冲破暴风雨的人们沐浴在阳光下的画面：平静的草原，鲜亮的白桦林，古朴的教堂，泥泞的小路，拾麦穗的农妇，一幅俄罗斯巡回画派的风景画，深沉又光明。于是，耳畔响起了科特比作品集中《钟声穿过牧场》的旋律，思绪不由自主地跟着遥远的钟声飞扬……
第三乐章，回旋曲式。由俏皮的钢琴声作为开头，好像跟孩子在捉迷藏玩游戏一样，随后由半严肃半悠然的弦乐带入幻想与胜利的主题。乐章的中间部分，始终以雄健明快的钢琴声为主导，突然又汇入宽广如歌的弦乐，两者不断地交融变幻，此起彼伏，最后在钢琴提供的强有力和弦背景中，仿佛在胜利钟声的引领下到达了幸福的彼岸，作品在音响饱满的和弦乐句构成的大气盘旋中结束全曲。
“疏钟何处来，度竹兼拂水。渐逐微风声，依依犹在耳。”（李嘉祐《远寺钟》）每次听“拉二”，几乎都像一次深刻的生命体验，尤其是那由远到近、喑哑坚定的钟声，总是敲打着我的心弦，总是湿润了我的双眼，使得我对音乐中的钟声变得敏感起来。
多听几张拉赫玛尼诺夫的唱片，就会发现他对钟声及钟声和弦情有独钟，比如《钢琴前奏曲》中跳跃的“钟声”，《第二交响曲》第一乐章末尾的钟声，《死之岛》的弥撒钟声，还有专门为钟声写的交响合唱作品《钟声》。据说有一天，作曲家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有俄罗斯作家巴尔蒙特翻译的美国诗人爱伦·坡的《钟声》，建议作曲家以此为题创作一部作品。拉赫玛尼诺夫仔细阅读了诗歌，很快就被唤起了儿时跟外婆一起去教堂的记忆，顿时，仿佛俄罗斯大地上所有教堂的钟声都在心中鸣响，于是有了这部最美妙、最神奇的音乐诗篇。
作曲家根据爱伦·坡的诗意把《钟声》分为四个乐章：第一乐章“雪橇的银钟”是儿时的欢乐，第二乐章“甜美婚礼的金钟”是成年的柔美，第三乐章“响亮刺耳的铜钟”是警钟，而最后乐章“沉闷的铁钟”则是生命的悲伤。《钟声》于1913年11月30日在圣彼得堡首演，由马林斯基剧院合唱团演出，拉赫玛尼诺夫亲自指挥，这是作曲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他说：“在音乐里，钟声与人的情感一起振动。乐曲表现了钟声伴随俄罗斯人从童年直到生命逝去。”
其实，钟声作为远古世界里具有特殊意义的神性语言，传达着人类对超自然的神秘世界的理解，也代表着人类对神的诉说；同时，钟声作为审美文化则象征着拯救与希望，它消解了人生的种种不幸，是一种走向彼岸世界神圣永恒的生命体验。尼采曾在诗中云：
赞颂天国的快乐！
所以说，何止是俄罗斯人，所有人类在心灵深处都有一个“钟声”意象潜藏着。我们前些年有一首歌叫《祈祷》：“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呀，多少祈祷在心中……”；还有法国画家米勒的名画《晚钟》（下图），画面中，夕阳西下，一对农民夫妇听到远方教堂的钟声，便双手合十俯首祷告，虔诚平和，仿佛手中握着希望的种子将随着钟声播撒在大地上！
记得2017年我们到瑞士旅游，在因特拉肯，很多人都坐小火车上山游玩，而我和先生就喜欢在绿草如茵的山坡上漫步。突然，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穿林拂水，若有若无，我俩索性就坐在山坡上聆听钟声，虽然没有合十祈祷，但心境平和宁静，莫名感动。原来，我们喜欢钟声，不仅仅是因为它的悦耳动听，也不仅仅是因为它的神性语言，还因为它能使我们内心深处升腾起一种体验美好生命、寻找精神家园的力量！
时光流转，很多记忆在喧嚣而平淡的岁月中渐渐流失了，但是拉赫玛尼诺夫的钟声和弦，或庄严坚定，或甜美清亮，或温暖辉煌，或悲伤深沉，在梦中，在心中，在美好的回忆中，仿佛永恒的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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