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愿自己是孤儿。

1

上学时我成绩还可以，长得也算清秀，但骨子里的自卑，造成了我内向孤僻的性格。

四年级的时候，我在班里终于有了一个好朋友。我们会手拉手去厕所，我们会在下课时去操场踢毽子，我们会分享彼此遇到的好玩的事……

有一天她说要去我家玩，我就很高兴地带她去了。我跟爸妈介绍她，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爸妈的反应很冷淡，连笑容都很敷衍。中午吃饭，桌子上和平常一样，只有很简单的两个菜，并没有因为她的到来就丰盛一些。后来她回家了，爸妈把我大骂一顿，用了很多难听的话。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带同学到家里。

没过多久，我哥叫了几个同学来家里玩。爸妈十分热情，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我妈去小商店买了花生瓜子回来，笑盈盈地招呼我哥的同学们吃。我爸杀了一只鸡，炖得香喷喷的。他还煮了腊肠，炒了腊肉，又做了好几个素菜，把桌子摆得满满的。对了，每人还有一瓶汽水呢！

我哥的同学们离开时，爸妈很殷勤地送出门去，还叫他们有空再来玩。等那些同学走远了，爸妈开始夸我哥，说他人缘好，朋友多，以后肯定有出息。我在旁边听着，心里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

那时家里没什么钱，十天半月才能吃上一次肉。肉不多，通常和别的菜炒在一起。我每次都飞快地夹起来放进嘴里，生怕爸妈和我哥看到我夹的是肉。有一天，桌子上难得有肉，我照例飞快地夹起一块。还没吃呢，我妈就说：“你是饿死鬼投胎吗？夹那么快干什么？女孩子家家的，连点儿教养都没有，以后慢一点儿。”

我愣了一下，小声地说：“知道了。”再夹肉的时候，我就一直提醒自己慢点儿慢点儿，结果太紧张，夹起来的肉掉到了桌子上。我妈用手抓起肉，塞进我嘴里，说：“连块肉都夹不好，笨死你得了。”我眼里含着泪，却不敢哭出来，只是机械地把那块肉嚼烂，慢慢地咽了下去。它是什么滋味，我根本尝不出来。

2

从小我就知道，我在家里的待遇，和我哥是不一样的。因为我哥是爸妈亲生的，而我却是收养的。

实际上，我妈是我大姨。在我三岁那年，我亲生爸妈车祸去世，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原本我应该去孤儿院的，可是我妈坚持要收养我，说不忍心看着亲妹妹的骨肉受苦。

当时我爸不同意收养我。毕竟家里条件不好，多个人，就多一张嘴吃饭。但我妈以离婚相逼，于是我爸就同意了。很多年里，我妈一次次跟我提起这事儿，一再标榜她是多么无私，为我付出了多少。

在这个家里，我一直是小心翼翼的。我习惯了看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色，从来不敢大声说话，总是主动去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可是没用，我哥还是会欺负我，我妈还是会骂我。很多时候，我连原因都不知道。倒是我爸，当初不同意收养我的是他，可对我最好的也是他。至少，他从来没打过我。

我成绩不错，但我爸妈从来没表扬过我。是的，不管我做得再好，都从来不曾得到他们的肯定。别的小孩盼着放寒暑假，但对于我来说，寒暑假就是我的噩梦。只要我笑一下，我妈就会说：“老子天天发愁下学期的学费，你居然还有心情笑。”

这样的话，我听了无数遍。有一次我终于鼓起勇气说：“那我不上学了。”结果我妈说：“我可不想被人戳脊梁骨，说我对你不好。我告诉你，我对你和你哥，是一碗水端平的！”

我哥学习不好，没考上高中，读了两年职高就去镇里的厂子打工了。而我很顺利地考上了大学。我妈天天哭穷，却还是供我上了大学。

毕业后我找了一份轻松的工作，坐办公室，冬暖夏凉的。而我哥却在厂子里干体力活儿，每天都很累，工资却没有我高。

我妈开始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别忘了我哥的牺牲，因为家里只供得起一个人上大学。她说都是因为我，我哥才没有读多少书，所以找不到轻松体面的工作。

可是，我哥没上大学，难道不是因为他考不上吗？他又没有为了我放弃上大学的机会，牺牲什么了？可是我不敢说，因为我知道，哪怕我再有理，也说不过我妈。

3

我工作的第二年，我哥结婚了。女方比他大几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我哥条件不好，好不容易娶上老婆，宝贝得很，对我嫂子极好。

他们的婚礼很热闹。爸妈倾尽所有，办得非常体面。

我哥结婚后，我的日子更不好过了。那时他们没有房子，和我爸妈住一起。我爸妈总觉得委屈了嫂子，事事都以她为先，生怕她不高兴。连带着我，也得看嫂子的脸色。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饿得不行，看到桌子上有个包子，拿起来就吃了。我妈知道后，把我骂了一顿，说那个包子是我嫂子买的，我就算要吃，也得经过我嫂子的允许。

我妈让我去给嫂子道歉。我不去，她就问我是不是要逼死她，是不是要拆散这个家。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听她的，去跟嫂子道歉。

嫂子和我的关系并不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处处看不惯我，跟我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我只能尽量躲着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原生家庭让我感觉很压抑，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我想嫁人，想有自己的小家。其实当时有条件不错的男人追我，个别我也有好感。但我被家人打压得特别自卑，觉得自己条件不好，配不上人家，勉强结了婚也要仰人鼻息。

我拒绝了那些条件好的男人。后来，有人给我介绍相亲对象。他比我大三岁，有份普通的工作，家里没什么钱。我对他说不上多喜欢，可当时太想逃离原生家庭，而且他对我还算体贴，于是稀里糊涂就在一起了。

我结婚之前，我妈都没去我老公家看看。她大概并不关心我嫁个什么样的人，也不关心我婚后是不是过得幸福，她只想赶紧把我嫁出去，让我不在哥嫂面前碍眼。

对于婚礼，我是期待过的。我也想穿上婚纱，化美美的妆，在亲戚朋友的见证下走进婚姻的殿堂。可是我嫂子跟我妈说，年轻人都流行旅行结婚，不如让我也这样。

于是我妈告诉我，办婚礼太麻烦，她不会搞，就不折腾了。我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儿，可连我妈都不放在心上，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老公没钱，巴不得不办婚礼。我们去云南玩了几天，就算结婚了。这成了我一辈子无法解开的心结。每次参加别人的婚礼，我都有想流泪的冲动。我总会忍不住想起自己结婚时的寒酸。我妈可真搞笑，她不会搞，那我哥结婚的时候，不是搞得挺热闹吗？

4

我一度怀疑，我嫂子会下降头。她长得普通，工作普通，家境普通，可是她把我爸妈，我哥，都拿捏得死死的。只要她不高兴，其他人也别想好过。

我和老公谈婚论嫁那会儿，他去我家。吃饭的时候，我妈把鱼和肉端到他面前，招呼他吃。下午他前脚刚出门，我哥就开始质问我妈，为什么不把鱼和肉端到我嫂子面前，为什么要惹我嫂子不高兴。那天之后，我妈再也不敢招呼我老公吃东西。

嫂子在家是什么都不干的，吃完饭连碗都不会收一下。她生下儿子后，在家里就更是颐指气使，所有人都得让着她。

小侄子三岁多的时候，我正好回娘家。那天我妈刚洗完被子，手洗的，因为没有洗衣机。一见我她就抱怨洗被子太累，说她腰酸背痛。洗好的被子晾在院子里，小侄子上一秒还在玩土，下一秒就去玩被子。他的手特别脏，摸一下被子上就留下明显的印记。我妈明明看到了，却不去阻止。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让他去旁边玩，别再把被子弄脏了。

小侄子不高兴了，我嫂子竟然也生气了，嫌我管她儿子。这下不得了了，我妈如临大敌，把我叫到一边，让我去跟嫂子道歉。我不去，因为我觉得自己没错。可我妈不依不饶，说我不去她就死给我看。我觉得憋屈死了，还不得不听她的。讽刺的是，过了一会儿，嫂子带小侄儿出去玩了，我妈看着弄脏的被子，又开始跟我抱怨，说她白洗了。

后来我哥和嫂子终于买了房子，搬出去住了。我回娘家的时候，感觉轻松自在了一些。但我妈脑子里想的什么，我永远都猜不到。

我怀孕五个多月时，有天和老公回娘家，我妈告诉我，我嫂子感冒了。我根本没当回事儿，感冒有什么大不了啊，我每次感冒连药都不吃。可我妈不这么认为，她非要我们买水果和牛奶去看我嫂子。

我觉得没必要，感冒而已，何况我还大着肚子。我妈就骂我，说我不听话，不懂事，要气死她。我还是不愿意去，只想歇一歇就回自己家。见我坐着不动，我妈暴跳如雷，让我和老公滚，以后都不要回来。

那天，我是哭着回去的。

5

我婆婆不靠谱，老公要上班。坐月子时，根本没人照顾我。有时候，我连饭都吃不上，只能饿着肚子。

那些心酸无奈和委屈，真的是一言难尽。我犹豫过很多次，想给我妈打个电话，让她来照顾我。但最终，我没有打。我怕她不来，怕听到她的拒绝让我更加难受。我也怕她来，怕她真的来了，我哥嫂会有意见，闹得鸡飞狗跳。

好在那段艰难的日子已经熬过来了。几年前，无意中和我妈说起我坐月子时没人照顾，她还责怪我，说我不告诉她。她信誓旦旦地说，如果知道我这么惨，她肯定会去照顾我。我没说话，但凡她当时去看看我，也不至于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在乎我，我又怎么会受苦呢？

对于我妈，我说不清是什么感情。也许我应当感激她，她供我吃供我穿，把我养大，还让我上了大学。可是她的养育之恩，像一座山一样压着我，时常让我觉得窒息。她这一生过得并不好，但她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觉得都是因为收养了我。有一次她甚至当着我的面说：“我本来一个幸福的家庭，都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

可事实上，她有什么幸福的家庭呢？她和我爸并不恩爱，哥嫂又只会吸她的血。一把年纪了，哥嫂却不体谅她，一分钱不给她，还天天让她做饭送饭，吃完连饭盒都不洗一下。

前段时间我爸做寿。原本我很积极地出主意，喝什么饮料，抽什么烟……但她对我各种否定，我说什么她都反驳。于是我选择闭嘴。结果她又嫌我什么都不操心，说不是亲生的就是养不熟……

我就感觉，我做也错，不做也错。也许在她看来，我连呼吸都是错。她永远都在挑我的毛病，哪怕我出钱给她买了养老保险，哪怕我每次回娘家都大包小包，哪怕我隔三岔五就打电话关心她，她还是对我不满意。

她一定很后悔当初收养了我吧！在她的想象里，如果没有我，她的生活会轻松幸福得多。

而我，又何尝不遗憾被她收养呢？如果可以选择，我倒宁愿自己是孤儿，哪怕颠沛流离，哪怕千辛万苦，至少，我不必背负那一份养育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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