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每天， 我都期待发生一些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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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整理自一诺与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罗伯特·莱夫科维茨的对谈，全文共 3000字，整理人：煤炭愚蠢、箬小林）

一诺：大家好！今天来到我们直播间的是一位杰出的科学家、医生和学者——杜克大学医学院的罗伯特·莱夫科维茨教授。他和他的团队历经15年，克服重重困难，致力于破解G蛋白偶联受体（GPCR）的奥秘，并取得突破性研究。这一开创性成果使他在2012年获得诺贝尔奖，也为许多靶向药的发现奠定了基础。

在生活中，罗伯特是一位幽默风趣的人，就连讲述他人生经历的著作《去往斯德哥尔摩的路上》英文版书名都叫做A Funny Thing Happened on the Way to Stockholm。

所以，我首先就要问一个好玩儿的问题，罗伯特，你在睡梦中接到诺奖电话时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们告诉我，我会和斯坦福大学的布莱恩·科比尔卡教授分享这个成果。这个消息让我热泪盈眶，布莱恩在20世纪80年代曾是我的实习生，也是我实验室的研究员。能与以前的学生一起分享这个奖项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太令人激动了。

后来我才知道，布莱恩一开始甚至把获奖通知电话当成是骚扰电话给挂了......

幽默确实重要， 但无趣也挺好

一诺：是的，罗伯特不仅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学者和讲故事的人，更是一位杰出的导师，书中提到的“十个导师秘诀”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实验室里总是充满笑声”。快乐的氛围会让人感到开心，这好理解，但你还说：“当你快乐时，也是最有创造力的”。你能展开说说吗？

莱夫科维茨：是的，可以说我的确挺幽默——幽默其实是一种看待生活的方式和一种看到被人们忽视的关系的能力，当人们为一个绝妙的段子而发笑，往往就是秒懂了这种关系的时候。 

而什么是科学呢？科学就是用一种与众不同的方式去看待那些大家都在关注的事物。这和幽默的本质是一样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相信幽默是创造力的助推器。

我其实很少讲笑话，所讲述的也都是真实的故事，但我是以一种幽默的方式去看待它们，我们越经常这么做，“幽默肌肉”就会越强壮。

话又说回来，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有趣的人和无趣的人。每个人都能欣赏幽默，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制造幽默，“无趣”不是一种错误，不必为此而羞愧。没有什么比刻意为之的“搞笑”更尴尬了，我的建议是：顺其自然就好。

双重使命的召唤

一诺：在你刚刚成为医生的时候，一位前辈就曾说：“当你值班的时候，我可以睡得很香。”我想这足以说明你的出色。

莱夫科维茨：这是五六十年前的事情了，但这句认可对我意义重大，让我时时记起。

如你所知，我的职业生涯有两个方向：既是医生，也是科学家。当我向年轻人讲述我的经历时，常常会提到“双重使命”这个词。这种使命感有宗教般的强烈和神秘，但也可以印证在任何一个职业上。

我的家庭医生是我童年时的偶像，这让我从小就感受到这个职业的召唤，渴望成为一个优秀的医生，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当年主治医生的那句：“知道你在医院，我会睡得更踏实。”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赞誉。

幸运的是，医学和科学是非常不同的，但它们又是相补的，这给我带来了不同层次的满足。医生可以缓解人们的痛苦、拯救生命，在我心中是最崇高的职业。科学研究在某种程度上与医学有异曲同工之处，都能为人类的健康带来深远的影响，但二者又是截然不同的

医学本质上是一项人文事业，对病人如何诊疗、如何用药、如何调整治疗方案都要严格遵循相关标准。相比之下，从事科研工作则需要以一种独特的、创造性的思维方式去探索未知，重复别人的成果是不会获得任何荣誉的。

我认为医学和科研的互补，正好体现了人性中的两方面：既需要人文关怀，又需要创造力。

一诺：双重的职业身份是否给你带来过冲突感？毕竟，这两个领域对个人素质的侧重是不同的。

莱夫科维茨：是的，这对我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实事求是地说，任何人都不可能同时成为所有领域的顶尖人物。无论我年轻时在临床医学上有多出色，但这些年我将80%的时间都花在了实验室研究上，怎么可能和那些100%投入临床的医者相比呢？

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抉择，如果一个人在两件事上各投入50%的精力，或许能做到两者同时擅长，但永远无法成为最顶尖的人，因为仅投入50%的努力是不够的。所以我们必须做出选择，决定自己在哪里产生重大影响，在哪里尝试真正的超越。

重要的不是学校，而是一位好导师

一诺：如今的年轻人似乎生活在一个令人困惑的时代，有太多新事物同时迸发出来，似乎一切皆有可能，又令人感到无所适从，你能给他们一些建议吗？

莱夫科维茨：我能给出的一点建议是，成功和成长重要的因素之一，不是学校，而是一位好导师。真正重要的事往往不会被写在书里的。那么，我们该如何学习这些重要的东西呢？答案是：去做学徒，向那些真正擅长学习的人学习。

对于科学家来说，选择课题无疑是最重要的决定：如果你选错了研究方向，做再多的努力或许都无人在意；而如果你的课题太有挑战性，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你还是会失败。那应该怎么办呢？这时候你需要一个好导师。

事实上，杰出科学家之间存在着隐形的传承，你会发现，如果一个科学家在其职业生涯中做出了巨大贡献，他的导师往往也颇有建树。从导师到学生，也有同样的模式。

我年轻时曾因越南战争被分配到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一个项目中，后来从事该项目的学者中有十个人获得了诺贝尔奖，其中四人曾直接师从诺贝尔奖得主，另外六人师从诺贝尔奖得主的学生。

因此，对于那些追求卓越的年轻人，我最大的建议是，找到真正好的导师，和他们一起工作几年。

相信自己很幸运

一诺：你进入NIH似乎是一种偶然，如果没有发生越战你可能不会选择这条路。

莱夫科维茨：是的。当时我并没有太多选择，对这些也一无所知，但我很幸运。

生活中充满了偶然，但很多人都错过了这些机会。当偶然事件发生时，很多人只是让它从身边溜走，而没有从中获取最大的价值。我认为，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方法，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些偶然赋予我们的机会。

一诺：你在书中多次提到“很多事情的发生并非出于计划”。《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这本书中也提到，虽然很多事情无法提前规划，但这并不意味着年轻人只能听天由命。然而，你的书则更进一步，告诉我们应该如何为意外惊喜做好准备：比如，你的父母是欧洲移民，他们对你的教育就非常上心，这也给予了你很大的信心。

莱夫科维茨：确实是这样，我的父母给我带来很大的影响。除此之外，这些年我还做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当我在面试潜在候选人（无论是学生还是博士后）时，总会问他们一个问题：“告诉我，你觉得自己幸运吗？”

一种极端的回答是：“不，我一点儿也不幸运，因为雨总是落在我身上。”而与之完全相反的回答则是：“是的，我真是太幸运了。”你觉得我会选择谁？当然是觉得自己幸运的那个人啦！

为什么呢？因为大多数情况下，运气和意外都是无法控制的。就好比我们任何人都可能被车撞到，关键在于，你是否觉得自己“幸运”。我每天去实验室时，都期待着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虽然有99%的情况下我都是错的，但我也有1%的概率是对的。

其实惊喜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意外的馈赠，只是我一直在寻找它，自然也就不太可能与它失之交臂。每次有学生带着数据来找我时，我都希望能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这种期待的感觉就是乐观主义——相信好事就在拐角处，虽然我现在还看不见它，但我能感觉到它——这种态度增加了某种可能性，当机会真的出现时，你不会错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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