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有两杆枪。
1,
那一年太饿了。
村里每天都有人饿死。
瘦得脊梁锋利的狗子,都学会了把新土刨开,啃里面新埋的尸骨。
第三年村里面种了麦,麦子收成好,民兵们夜夜巡逻保卫还没收的麦子。
眼看饥荒就要结束,可似乎等不到。饿。榆树刚挂榆钱,就被人撸得干干净净。
巧绣家的两个孩子,眼看要咽气,眼睛都不会动了,直愣愣的,又没神,像是瞎了的眼睛。
夜里巧绣豁出去偷麦子,被民兵逮个正着。
巧绣男人死得早,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美妇,民兵连长还没当民兵之前,有天夜里翻墙进来,欲行不轨,被她拿铁锨打了出去。从此他记了仇,这会儿有点权,正愁找不到人耍威风。巧绣第二天就被他押县里去,偷粮食是重罪,一下子给她定了无期。
2,
县里的监房是才修的,石头墙垒得很高,巧绣关在重犯区,监房里全是尸臭。
外头的人都活不下来,里头的人能活下来才怪。巧绣没打算活着,反正叫她去干活她就去干活,叫她回监就回监。每天眼睛一睁就犯嘀咕,咋还活着?
重犯区的人死得差不多时,饥荒才过去。粥食里开始有茭草沫子的味儿,不管是犯人还是看守,脸上都有了点人气儿。
有天进来新人,其中一个跟巧绣同村,她说巧绣家有个娃还活着,在外头要饭。巧绣的心颤了颤,突然间觉得活着有了盼头。可是出不去咋办。娃还小,也没人领着来看她。她想去看看娃,也想回娘家村去找找人,看还有哪些亲人在,好歹给娃寻个托付。
她想,一定要跑出去。
3,
重犯干活是要带铁镣的,后来由于表现好,巧绣干活时被赦了带镣。给她撤镣的那人,是管牢的副头。那人不到三十岁,脸黢黑,小个子,金鱼眼。不管他用那双眼睛看谁,都叫人感觉气鼓鼓的。大家都怕他,他那种生气里,总像憋着什么坏。
但是他看巧绣的眼神却不一样。只要一跟她对视,眼睛就温温的,烈烈的,像火舌,在燃她、舔她。巧绣从小到大都是在这种眼神里滚过来的,哪里看不出里面的名堂。当想跑的念头升起来以后,每次被他看,她都像接住了似的,贱贱的,痒痒的,一拱一闪。
从此他总梦见她。
一次监督她们拉煤,半路上有人要上河边喝水。副头不让,大家把干巴巴的目光投向巧绣,知道巧绣说话管用。
巧绣就说:“女人不喝水,怎么会出水?”
她一副村野女子和男人过嘴瘾的样子,笑得俏又歹。副头偏偏吃这一套:“去喝吧去喝吧。”
大家一窝蜂跑到河边,喝水、洗脸,像干涸了五百年的样子。巧绣更过分,她直接扑水里去了,捧着水可劲儿喝。她的半截腿在水里,俯下去的时候胸也在水里。等她爬上来的时候,白白净净,曲线毕露。
副头喊:“喝够没有?回来干活!”
路上正好有牛车经过,小道变得拥挤。巧绣故意挤在他身边。她的胸、腰、屁股,从他身前挤过来蹭过去,把凸凹温热留在他身上,好久冷不下去。
4,
巧绣已经对他十拿九稳了。可是没地方下手。她得让他主动,才能显出自己没啥大目的。她太主动的话,他肯定不敢。
先示弱吧。他们俩没有太多机会单独待一起,除非她关禁闭。
瞅准一天,她跟人抢食,打了起来。如愿以偿被关了禁闭。她想他会来看她的,这是他的机会。
果然他来了。关禁闭的小屋人直不起来,只能蜷着。他让看守上一边儿去,自己蹲下来敲敲铁栏杆。
“啥滋味?”他的问句里并没有挑衅,也没有心疼,只有得逞的微笑,他知道她的意思,他也知道他的意思。他俩之间说话非常省事。
她左右看看没有别的狱警,她爬过来,两只手抓着铁栏杆,衣衫凌乱,眼睛饥饿地看着他:“打开。”
他没有打开,只把手伸进去,伸到她衣服里面。他不是个雏儿,但还是被自己摸到的东西吓了一跳,这么大,这么结实,这么热。这哪里像生过两个娃的女人。他本能地停了一下。当再出手时,那只手已经变成了男子汉的手,充满力量与蹂躏。这一对东西咋这么馋人?他的手像她的眼睛一样也饿得不行了,开始往下走。走到最后他得意忘形:她不是装的,她是真饿呢!他的手都快被淹了。
他把禁闭室打开,自己也钻进去,和她舒服了一回。他舒服的时候嘴绷得跟刚长上的刀疤似的。
5,
那以后他总是去巧绣身上找舒服。有时是在干活的间隙,把她叫到一边儿,有时是在牢头放假时,把她带到牢头的办公室。
时间长了,两人还会说说话。她讲她当年如何挨饿,民兵连长如何记恨她,讲她的俩娃如何可怜。而他听一半漏一半,如果时间有富裕,才追问那些漏听的。他跟她在一起,总是魂飞魄散。
时间长了,大家都晓得他俩是怎么回事。只不过没人敢说。大家都盼着巧绣肚子被搞大,丑事被捅出来,在乏味的生活中,也算是一笑料吧,又滑稽又解恨。
连平日里故意给他俩让空子的狱警都这么盼着。一方面他们尽可能地给副头行方便,一方面他们等着,好戏不会太长了。
终于有一天,巧绣跟他说起自己有个娃还活着,她想回去看看。他懵头懵脑地问了一句:“咋回去?”
她说:“点儿我都踩好了,我翻得出去,在你值班的时候。”
他两眼云雾,飘到这儿飘到那儿。巧绣不说话,等他魂魄落定。
但他最后还是没太明晰,拿金鱼眼呆呆地瞪她:“我们最松的时候一班儿也有七八个人呐。”
“你有办法。”
“哦。”
6,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她说她身上三个月没见红,估计已经有了。
“我给你生下来。”她说,“我带得大,只要你放我走。”
他想了想:“后天我值班。”
“我从南边翻。”
“行,晚上9点。”
“监房的钥匙我打哪儿弄?”
“下午放风时你上值班室去偷,到时候我把人支开。”
“……以后,我生了,托人给你捎话。”
“我信你。”
她的眼睛湿了湿:“我就知道你是条汉子。”
他眼眶也红了:“偷点粮食,不是啥大罪,怪就怪老天爷。”
临走时,他看一眼她的侧面,那是个完美的侧影。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手不由自主搁到她身上。她的背紧绷绷的,一直到腰,到屁股,都很硬。她好像并没有全信他。他把她拉到怀里搂了一下。这算是他们第一个认真的拥抱,没有别的,就是鼓励一下,安慰一下,告别一下。
最主要是还是鼓励,他要她勇敢去赌,她要他相信自己只要能跑,就会向他奉献全部。
7,
晚上8点多钟,开始交接班。他说要开个急会,把人都召来了。大家刚坐定,他突然说他要去屙屎。
他背了一杆步枪出去,巧绣下午已经把钥匙偷了,她是一定会跑的,但他不确定她从哪里跑。直到他在南墙上看到她的影子。这个娘们儿还真傻。
他拿步枪瞄准她,对准她的脑壳,放了一枪。等她爬出去再放倒她,不算立功,在里面放倒她,才是立功。他怎么会让她出去呢,她出去了,所有的风言风语不就成真了?那些盼着他没好下场的卒子们,能放得过他?他们中有三分之一是他不想连累的,另三分之二是他不会叫他们的幸灾乐祸得逞的。他能混到今天,比她更不容易,闹饥荒时谁家不死个把人?她只讲自己苦,不知道人人都苦,她那点苦能算个啥?
她找死找得真是时候,他怕她肚子大,已经怕得不止一天两天了。
那一颗子弹打得特别准,从她后脑进去只有一个眼儿,但是前脸全部被掀到一边儿。她“噗”一声倒在地上,很丑,胳膊腿都扭变了形,脸也没了,那一双大胸,失去了意志力的支撑,稀歪歪地往两边淌,隔着囚服已经看不出形状。
他“噗”地吐了一口吐沫,感谢自己在关键时刻,这一枪打得真准,绝对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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