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秀华:在真实的荒诞与美好中放声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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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整理自访谈《寻找生命的诗意》,全文共 3900字,整理人:煤炭愚蠢、箬小林)
写在前面
2015年初,一首名为《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的诗歌“现象级”火爆社交网络,诗人余秀华的名字也从湖北横店村走向了整个中国。恣意的文风与她摇摇晃晃的人生相对撞,一度成为文化界讨论度最高的话题之一。
我虽然不能选择要什么,但可以选择不要什么。
——余秀华
我希望把荒诞和虚无引入到生活里
一诺: 从2015年到现在,已经有很多人问过您这些年生活状态的变化了,记得您曾把自己定位为“演员”,觉得生命和剧情发展都无法控制,咱们就先从“演员”这个身份聊起吧。
余秀华:过去我的记忆是被动的,没有主动安排,好像是在随波逐流一样,所以我感觉自己像是个演员,很多安排都不是自主选择的结果。
一诺:随波逐流,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臣服心态。
余秀华:但从去年到今年,我的心态有了一些变化。虽然不能选择要什么,但可以选择不要什么。
一诺:在人们的印象中,文学似乎不太容易走进农村,但你在2014年之前,就已经开始读书并接触诗歌了,那时你的生活是怎样的,你是怎么安排时间的?
余秀华:因为喜欢,我那时候一直在写诗,每天都会写一点,积攒起来比现在写得还多。现在写来写去反倒感觉有点重复。
一诺:写诗是一种非常浓缩的创作模式,你平常的灵感来自哪里?
余秀华:写诗不需要灵感,因为我本来就有话要说。
一诺:在这本诗集里收录了一首与写诗有关的诗,题目就叫《深夜下起了雨》,其中有这样几句:
“我枯坐在这个夜晚,如同一个遗民,但是给不了自己一个朝代。
活了半辈子,丢了半壁江山……
两只麻雀在我的屋檐下睡着了,为了制造一个梦境,它们的翅膀收得紧紧的……”
很多人都对这种虚无感产生了共鸣,我们追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也只为了一个梦境而收紧翅膀?
余秀华:现实的虚无感是与时代的变迁紧密相连的,近年来,新农村建设、科技进步和网络的迅速发展,让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处于这样的时代节点上,许多未曾设想过的事物突然出现在我们身边,并与我们产生深刻的联系。这种变化带来的冲击,容易让人产生强烈的虚无感,但我并未因此而感到恐惧,反而期待更多变化——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人类自身的变化或许会更大。
一诺:这时候你的身份已经不是一个“演员”,而是一个看电影的“观众”了吗?
余秀华:不是“观众”。我很希望能参与其中,把更多的荒诞和虚无引入到我的生活里。
一诺:一方面我们是旁观者和记录者,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是参与者。
余秀华:是的,你觉得自己是观察者,其实你本身就是参与者,虽然有时候是被动的,但更多的时候是主动选择,我们现在通过网络聊天不就是如此吗?
一诺:是的,但很多时候我们的被动参与,都会带着几分无奈——因为我们无法选择不参与。
余秀华:那些觉得无奈的人多少有点“既要又要”的意思,因为他们享受了时代福利,又想保持内心的田园。
一诺:人的本性就是贪婪的,“既要又要”有什么错吗?
余秀华:倒是没错,我就肯定不会放弃享受时代福利的权利。
那些所谓“负面”的东西,其实都很好
一诺:说到“内心的田园”,可不可以认为你的文字是内在冲动的表达?你自己也说,写诗需要的不是灵感,而是生活。
余秀华:不是冲动的表达,是理智的表达。感情可以是冲动的,但表达一定要是理智甚至理性的。
一诺:《记一次空中飞行》这首诗似乎与恐惧有关,我给大家读一下其中的几句:
“飞机颠簸,倾斜,迅速下滑……我们就要结束?
恐惧就是恐惧本身,我的骨骼错位。
我突然喊出你的名字!
所有的人都跟着我喊着你的名字!
你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名字在即将坠落的飞机上
被那么多人呼喊过…”
“恐惧就是恐惧本身”这个表达很有意思。你刚才也说,面对日新月异的世界没什么恐惧,那又是怎么看待这里提到的恐惧呢?
余秀华:我现在已经很少感到恐惧了,情感方面没什么可以让我害怕的,我主要担心的就是自己的身体,很多时候,这就是我们焦虑的源头。
虽然人们常说自己“不怕死”,但真的生病时还是要去医院治疗,这就有点像当我们爱上一个人时,也会说“我可以为你牺牲一切”,但真的事到临头,我们也会犹豫。这种矛盾是人性的一部分,无法避免。
人们常说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体现的就是人性的矛盾。我们每个人都是矛盾的个体,世界更是如此,当你理解了自己的矛盾和荒谬,你就能接受自己的生命框架和图景。
一诺:收录在第三辑《路上的风景》里的诗,是你在行走的过程中写给朋友们的,那首《黄浦江碎词》特别好,你去过这么多地方,我相信大家总能在你的字里行间找到熟悉的场景。
你说吧,能不能把万人摇碎的影子再摇一遍
要不要把他们骨底的风抽出来再吹一遍
我们这段私情放不进国仇家恨也放不进你的庙堂
放不进午夜歌吟也放不进我的悲伤
你说吧,生无处相生,死如何相拥
就听你吟断古词,愁寄千行
就听你唱完宋词,雁断颓楼
就等你离别一报,捏碎我
从此无人可重塑
除非再见,只有你能重塑我
可是这黄浦江风冷,一身骨肉万里扬
可是这汽笛声怯
不敢逆流上,又怕顺波下
谁叫这破败之身无墓载高松
谁让这颠簸人生无乡植柳杨
你看这波涛万里,最会映斜阳
你看这无底之水,偏爱生泪光
余秀华:这首诗不是写给某一个人,而是写给黄浦江本身的,也可以说,是写给那些在都市中生活的人的。我这几年确实是到处跑,每个地方都会有一些情境能触动我,比如兰州的雪、长沙火车站,还有火车在夜里驶出北京城。
一诺:有意思的是,你跑了那么多地方,《大半个中国以外》这首诗似乎和《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相映成趣啊,比如:
“我想和你滚翻八千里野花,让这大地为这肤浅之爱,疼上一疼。”
余秀华:我到现在也没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到谁啊!有点遗憾。
一诺:哈哈,之前就看到对你的评论, 有些人认为你的诗流于“肤浅”,但我倒觉得这种“肤浅之爱”也很好,那些看似负面的词汇,比如荒诞、虚无、可笑、肤浅,它们的对立面是理智、实在、按部就班或深厚。但正是这些看似负面的东西,才给我们带来了更多对生命的体验。
余秀华:是的,这些所谓的“负面”东西,其实并不负面,它们都是很好的东西。
一诺:对,所谓的负面,只是我们在话语体系中的一种评价和定义。
余秀华:就像自嘲是我的一种放松方式,但别人嘲笑我就不行,这有本质区别。
向不确定的事物索要亮光
一诺:《向不确定的事物索要亮光》,这个名字有特点。
余秀华:没错,这一辑更多地表达了我的心理游戏,是对不确定事物的一种探索和表达。
一诺:比如《这阴郁的中午》,就很适合今天的阴雨天:
这阴郁的中午,这碎磁颠倒的中午
还有花朵从石堆里跳出来,赤裸裸反对这样的天气
它的天气,它就要熄灭的煤油灯
在它额上熄灭的,依然是火
你的孤独有两种姿态:一是摇晃上升
一是摇晃向下。黄金在一个人的脖子上慢慢化灰
你死了,一个时代也会终结
一个时代终结了,你就成了活死人
余秀华:很多诗歌里都会写到个人和时代的关系,无论一个时代是否终结,我们都是其中的一部分。
一诺:我特别喜欢“花朵从石堆里跳出来,赤裸裸反对这样的天气”这句。
余秀华:这是对时代的一种非常坚定和勇敢的抵抗和表达。
一诺:就是说,我们一方面要接受发生的一切,另一方面我们也要有一种抵抗的精神,两者同时存在。
余秀华:没错,这个时代有好有坏,可能坏的部分比好的部分还多,但我更倾向于看到好的一面。我写诗时,从不觉得有什么是我应该得到或失去的。我觉得得到的和得不到的都是我应得的,从未妄想过什么。
对年轻人的建议
一诺:如果让你回看自己30岁的时候,你会给年轻人什么建议?
余秀华:我觉得人一定要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这很重要。人喜欢什么,往往就是他的天赋。如果一辈子都在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那就是浪费生命,那样的人生就太亏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而赚钱则是后天意外的馈赠。如果既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又能赚到钱,那这一辈子就很圆满了。
一诺:很多人的痛苦在于,自己喜欢的事情不一定能养活自己,那该怎么办呢?
余秀华:这确实是个令人很为难的问题,也不好解决。但我还是觉得,人一辈子不能都浪费在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上。有些女人做了一辈子的家庭主妇,我觉得这是对人生的浪费。女人不是为了男人和孩子而活的,人是一个独立的灵魂,不是为了成全别人而存在。为别人牺牲并不一定是伟大,而是一种浪费。
一诺:确实,很多女人在现实中不得不为男人和孩子服务,这是社会的结构性问题。
余秀华:当我们觉得没得选择时,是因为内心不够强大。很多时候,不是真的没得选,而是我们不愿意选择。人到一定年纪会发现,人生是一个为自己减负的过程,我们会逐渐放下爱情、朋友和一些新关系,最终支撑自己。
一诺:是的,谢谢您的分享,这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宝贵的机会,最后还是借您的诗来收尾吧。
“风吹过,麻雀的翅膀,那个人的头发,一朵刚刚冒出来的栀子花,一起微微颤动。”
其实,我们生活中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行为、每一个选择,都是一次“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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