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鹤立烟雨”的“重大医学进步”关于急性心梗的视频,有所感焉,便想写一个系列,谈谈我所亲历的医学技术的革命性进步。我1992年毕业到黄石市中心医院内科,那时医院还叫“三医院”,给人的感觉是黄石市“小三”(其实已经是老大了);心血管内科还没有单独分出来,和消化肾内混在一起,叫“内三”。当时急性心梗的治疗就我记忆所及,无非就是硝酸甘油、吗啡、洋地黄、利多卡因、极化液之类。这些治疗在今天基本上都退出了心梗治疗舞台,顶多就跑个龙套。但当时就是心内科医生的最高技术了,这种技术下的急性心梗住院病死率大概是30%,是国内的平均水平。据鹤立烟雨的介绍,在这以前,即使是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得了心梗,也只有硝酸甘油和吗啡,心电图机还需要动用总统的权力临时从大医院调配。1992年,普通病人得了心梗可以很快通过心电图确诊,也有一些对症的药物,住院治疗亦可得到及时的观察、判断、处理,更重要的是心脏得到休息,所以,病死率较之以前漫长暗黑中摸索的历史,有明显的提高(45%vs30%)。不对,你可能会问,不是还有速效救心丸吗?确实还有这个药。但是,据国内大量临床观察研究,速效救心丸的疗效最多也就是相当于硝酸甘油。所以,别想多了。仅仅半年后,1993年,我院成立心血管监护室(ICU),大内科主任大名鼎鼎的孙永刚教授安排我去ICU轮转一年。当时,ICU是全院内科最高医疗技术中心,设备全是最先进的,病房环境也最好,有空调,经常有下班医生护士来蹭空调。仅仅由于监护技术的革新,急性心梗的预后就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因为可以随时随刻观察到病人的生命体征。随之,药物也有了诸多进步,β阻滞剂、阿司匹林、他汀等。这两项加起来,导致急性心梗的住院病死率降到10%略高一点。我本来有机会定岗心内科的,但阴差阳错,最后干了血液科,错过了心血管最大的一次技术革命:介入。我院心血管介入论起历史来,可能是湖北省最早的医院之一。1959年,我们就做了右心导管检查,不久后装了湖北省最早的起博器。80年代甚至开展了体外循环心脏手术。但是,至90年代后,这一切停滞了,原因不可描述。一直到2009年后,医院下大决心,排除万难,购进了64排CT和DSA后,心血管才迎来大发展的第二春。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没有武器是不行的。我们心血管内科停滞发展二十年(1989-2009),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没有最基本的武器:DSA。有了DSA,心血管介入才逐步开展起来。到2016年,医院决定做急性心梗国际单病种管理的CCPC认证,创造困难,开展了急诊PCI(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并不断提高其比例到90%以上,我院急性心梗的住院病死率终于一下子从10%降到3%左右。这一巨大的成绩是源于两个革命性的“技术”。一个是急诊PCI自不待言。以往心梗了只有硝酸甘油等药物,实际上是赌运气。你想啊,血管堵死了,靠扩一点管,能使它再通吗?用点药安慰一下而已。即使活下来,也会苦于各种心衰、心律失常等并发症的长期困扰。而急诊PCI是在缺血心肌坏死前,直接将导管插到血管堵塞处,进行球囊扩张、斑块旋磨、支架植入、血栓抽吸等等接触性处理,效果立竿见影。发明这项技术的医学家们救人无数,积了莫大功德,他们的事迹可参阅《心外传奇》。仅仅有PCI技术是不够的。我院实际上2010年就开始了PCI术,但直到引进CCPC的单病种管理体系,才获得真正的成功。CCPC是一种病种管理体系,它的基本精神就是以组织的力量最大提高指南最佳证据的遵从度。需要建一个团队(包括个案管理师、心血管医护、急诊医护、心胸外医师、药师、康复师、心理师、营养师等),需要再造流程使指南转化为我们自己的照护计划(类似于诊疗规范),需要建立质量控制指标体系并持续改进,需要建立患者教育和支持系统,需要建立专门的信息管理系统等等。(详见本人拙著《从个人经验到组织循证》)因此,我认为,是PCI+CCPC(类似于目前的胸痛中心体系)导致了急性心梗的革命性进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是靠运气,不是靠名医个人,靠的是组织的技术革新。幸甚至哉,在我从医33年里,亲历了急性心梗住院病人的病死率从30%降到3%的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