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经亘古与永夜的诗 | 汪涌豪
(上海文艺出版社即将出版)自序
很想借此说说行走的好处。日本大正时期名作家、著有《欧美名士印象记》和《拜仑传》的鹤见祐辅在所作《思想·山水·人物》中说过这样一段话,大意是,就人的智识而言,得之于书的最容易,也最初级,由看见而得到的智识,要比由思索而得到的贵重许多,这是因为阅历这件事最是难说,形成也最不易,而行旅正提供人增加阅历的机会,所以古人在行旅中思考,今人在行旅中诵读,那最少最个别的人,在行旅中识得宇宙大文章。鲁迅曾称赞作者对英美现势和国民性的观察“有明快切中的地方,滔滔然如瓶泄水,使人不觉终卷”,正与他在那里多年行走积得的阅历有关。
说起来,包括中国人在内,近代以来亚洲人之所以对行旅的意义有足够的认识,或多或少都受到欧洲的影响。从卢梭的觉醒,到梭罗对野性的征服,从兰波愤怒的出走,到内瓦尔德忧伤的游荡;往哲学上说,是从康德的日常出行,到本雅明之成为城市诗意的漫游者,都曾深刻地启发了时人,增加了他们践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豪情与兴会。至于为何卢梭会觉得只有在行走时才能思考,乃至为何赛华尔将卢梭的浪漫主义与古典传统挂连起来,称自己一直坚持“我在行走中沉思”的理想,或可追溯到亚里士多德在雅典创办的吕克昂学院。亚里士多德在学院的林荫道上,边散步边给弟子讲学,他创始的哲学因此被人称为“漫步派”。其实,在亚里士多德乃至苏格拉底、柏拉图之前,智者学派中人已经热衷行走了,他们引领雅典人的生活,使得行与思自此有了最密切的交集。
再以后,以朝圣与游学为目的的“壮游”出现了。始于三世纪,历中世纪至于十六世纪,成为贵族成长之必须。这些出身高贵的年轻人,沿罗马和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在欧洲展开南北两路行走,虽十八世纪声势稍减,但此后又有回升,且目的不再止于圣物崇拜,更有对景观后蕴含的历史文化的观察,以及其揭示的终极真理的确认。其间,哲学家从未缺席。霍布斯甚至还将墨水壶安上自己的手杖,以方便随时记录行走中的思虑。孟德斯鸠展开欧洲之旅时虽已年近不惑,依然兴致勃勃,并对远方中国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此后边沁、穆勒等人就更不用说了,行旅在他们那里,不再仅仅是从一座宫殿走到另一座王廷,甚至不再是世俗之旅,而具有更深湛的哲学意义。至于今人之越来越多地寻访希腊、罗马,进而去埃及、叙利亚乃至波斯与印度,每常为过往的了解能助人联通当下、找到自己,其间隐隐约约,仍看得到哲思跃动的波澜。
这样就说到了文学与诗歌。虽说柏拉图否定过诗歌,认为它基于灵感,易让人失去理性,无法与哲学相比。诗人由此形同婢女,被逐出理想国,甚至连伟大的荷马也不能幸免。但在他之后,从亚里士多德、薄伽丘到雪莱、德里达,为诗辩护者更多,并且越来越多。诸如施莱格尔“在人性的理想状态中,只会有诗存在”,以及谢林“艺术对于哲学家来说就是最崇高的东西,因为艺术好像给哲学家打开了至圣所”这类论说,更直接为诗争得了地位。
就是对神灵附体、神赐灵感说,诗人们也有自己的理解。尽管文艺复兴时期,有“剑桥才子”之称的托马斯·纳什视诗为“更隐晦又神圣的哲学”,认为“它被包裹在隐蔽的寓言和神秘的故事里,那里隐含着更出色的关于行为的艺术和道德箴规,对此加以解释的是林林总总发生在其他王国和国度的范例”,但更多人在维系诗与哲学关系的同时,更重视其之于广大生活的联系。所以里尔克会说“诗是经验”,诗人要写好一句诗,“首先必须看过无数城市和人事,必须熟识动物,谙知鸟怎样展翅飞翔,花怎样在凌晨开放。必须能够怀念那些遥远地区的路径,那些偶然的邂逅,那些无可回避的离别,那些仍然充满神秘的童年日子……那些在寂寞的房间里度过的时辰,那些海畔的黎明、海本身和各种不同的海,那些激越的跟众星飞行的旅夜”。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诗人之一、以色列诗人阿米亥因此称自己是一个“旅行者”。同时期法国著名诗人、超现实主义诗歌先驱皮埃尔·勒韦尔迪也说:“诗歌不总是柔情和爱情的游戏,它是理智十分顽强而艰辛的活动,理智试图表现这类人的生活奥秘,他们饱尝生活的艰辛,也没有在生活中为自己的真正尺度找到足够的合适处所,这种尺度只有他们的创作才能使他意识到并迫使他们说出来。”显然,在他们那里,让诗沉入生活与沉入哲学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
也所以,博尔赫斯称诗是生活最本质的部分。有“诗人中的诗人”之称的西班牙诗人希梅内斯更认为“诗歌的职能只有一种作用:深深地沁入我们精神的圣殿——那里有灵魂最彻底的隐情和孤独——帮助我们实现在内心深处揭示人生本质的愿望”。从这个意义上,虽不能否认诗歌总体上仍无枝可依,有的悲观论者甚至将之比作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但它就是这样不只是揭示真理,还通过充满激情的创造性表达来促使人寻找真理,在给人温暖与安宁的同时,鼓励人借它而勇敢地与世界相处,更与自己相处,从而维护了它同于哲学的尊严。
当然,这个过程需要耐心,需要如彼得拉克所说,有一个“面纱”使其变得更绰约,更含蓄,以便读它的人能经过努力,获取其中的智慧。尤其服膺雅各布森的话,他说诗歌的诗性功能越强,其语言就越少指向外在环境,越偏离实用目的而仅回归自身。这里的自身自然是指诗的音韵、词语和句子等形式因素。其实早在古典时期,西塞罗已站在诗的内部,将修辞学视作诗歌最亲密的邻居了。后来这种修辞学被不断扩大、深化与细化,所展开的关于意象与声音的讨论,是个人做诗最著意的方面。
收在本集中的120首诗,一如前一部《云谁之思》,大都成于旅途而非书斋,分述的是欧洲的历史与文明、神话与传说、习俗与风景、文学与艺术。诗艺上说难称精良,但诗情真切却确然无疑。并且,因是又一个十年的行走,对异文化及其各种样态的了解自然更多了。许多时候,许多实物、图像和文字已非初见,而是重会。这样的缘故,较之以前,认识也更准确深入了一些。因此眼光所及,不再局限于欧洲主要国家,还兼及埃及、苏美尔、赫梯和阿兹特克等人类的早期文明;具体的关注点也不仅在历史与文化,还包括宗教与艺术;而这艺术又不仅以诗与画主打,还兼及音乐,并相应地,每首诗的篇幅虽长短不一,但不少诗因此变得更长了一些。
记得阿莱克桑德雷·梅洛说过,诗与艺术总是特别依赖传统,每个诗人只是这种传统的一个环节。个人对此感受深刻。不过换个角度,每个人的诗又确实各有其生命,正如布罗茨基所说,一旦开了头,许多时候即使诗人自己也不知道它们会去到哪里,并以何种方式结束,以至有的时候,他写出的东西叫人吃惊,他的诗思甚至比他自己所希求的指涉更远。这样的缘故,尽管处于诗人早不再握有权杖的现世,自己因才力有限,仍摸索在接续伟大传统的中途,却也不敢忘记狄兰·托马斯《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的咏叹:“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迸发出闪电,他们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当然,因为确实是老了,以老人已有和应有的清醒,也不敢忘记贺拉斯《颂诗集》第一部中的那首诗:“你当明智,滤好酒,斩断绵长的希望,生命短暂。说话间,妒忌的光阴已逃逝。摘下今日,别让明日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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