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在的大学生,不写风景了? | 朱洪涛
新华社 图(下同)
樊树志的《重写晚明史:晚明大变局》是一本很专业的学术作品,但并不枯燥。写江南七府经济发展的时候,为了论证结论,樊先生引用了不少明清的方志、笔记、小品,我发现引用的这些文字很有文学色彩,语言意味隽永,写情写貌满含情致,尤其是写景婆娑摇曳,很有意思。
很多年前我看某部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一部厚厚的书读完之后,我记得在读书笔记中写了一条:全书居然没有一处风景描写的话。后来看柳青的《创业史》这样一部讲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土地改革故事的书,作者写风景不多,但让我印象深刻,因为风景和人有深刻的统一性。
胡乱想着,我忽然放下书本,想到了一个问题——现在大学生的写作中,为什么写景很少?至少从我的个人观察出发,便有依据来论证这一现象。从2016年到2024年,我年年教授写作,对象是汉语言文学(师范)方向的学生。受益于现在师范招生的火爆,学生的分数多是过了一本线的,总数在千人左右。但他们写的文章里,几乎见不到一篇写风景的,风景描写几乎绝迹。
当然,我想谈的是一个普遍现象而不是某些特例。
不写风景或者风景难写,首先是和我们的应试写作训练有关——初中写记叙文,高中写议论文,这六年的“拐杖式训练”里面没有给风景留下一块自留地。尤其是高中阶段的议论文训练中,一定要让人家脑子里生出一个理,并要给它充分的论证。有人告诉我们如何提炼材料,抽取观点,如何论证它,否则属于跑题,分数很低。我们理性思维、我们看问题的眼光似乎发达了、深邃了,可惜风景彻底没了。
从风景本身来讲,山川草木花鸟虫鱼,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它们多少年前就在那,这些相对静止的东西如何去写,突破口在哪,用英语形容就是the point of view在哪里。小时候我记得学过茅盾先生的《白杨礼赞》,写法是托物言志,写风景是为表达“志”,由物到人。我并不是反对由风景到人的写法,可是在提取过程中,经常会遇到显得特别陡峭甚至很生硬的写法,也许当时觉得好,后来却觉得倦。写风景,也可以“静观”,而静观可以自得。我去博物馆看了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茂密的深林,一个小小的旅人赶着驴不急不慢地走着,整幅画给我的感觉是山没有给人以压迫,他们相处得很好,舒徐自在,这也许是古人讲究天人合一的思路。
我非常喜欢《与朱元思书》: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这是用骈文写的风景,字数够少,味道够足。作家冯至在上世纪四十年代于西南联大写的一系列散文跟这篇文章有相似性,那就是“静观”。想突出什么想表达什么,只要把风景本身写足写透就够了。而我们当代大学生缺乏静观的心。因为静观所以自得,因为自得,才有味道,你才有可能会去写风景。
风景在当代大学生笔下消失并不是个别现象,揣测这种现象出现的原因是普遍的“宅”,不愿涉足不愿远足,窝在宿舍,窗帘一拉,觉得无边自在。还有手机的普遍使用,让我们貌似行色匆匆,低头而过,难有仰首看天的闲情逸致。我们追求的快乐短平快,碎片化,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嗨”起来,恐怕意气就消歇了。
几年前有一位学生给我讲她起早去看日出的经历,让我内心很受震动。她是无功无利地去看一次纯粹的日出,讲述的时候眼睛里放射出精光,不像是迎合我的样子。我只是想说,我们的心灵正在加速纤维化,感悟风景的能力不是没有,而是越来越钝化——能用手机拍摄,为什么还要写呢。用手机或用文字的方式,能判断风景在心内停留、消化的时间。用手机也许是“过眼录”,让感知变得短暂。古人说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最要命的是,我们的心灵不再或很少能“摇”了。
若真写风景,恐怕也有困难。比较重要的是如何看待风景和人的关系。不少人下笔写风景,感觉风景只是他的附庸,他只是写了一处风景而已。风景不是一个客体,它虽然静默无言地伫立在那,不言不笑,但我想,人类不能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然放在它身上,美其名曰托物言志,这不一定是好写法。写风景的好笔调是让人觉得亲切、自然、静穆。群山无言苍翠,而我只是苍山的一部分。对于风景,我们不能在它身上敲得咚咚响。在这方面我很喜欢冯至的《山水》,他的写法值得借鉴。他在《山水》后记中说,某某地方一棵千年古树,某某地方一处僻静的教堂,这些都是他“灵魂里的山川”。一只鸟儿的飞翔,一棵树的生长,一朵野花的飘落,都有一种永恒的静穆的美好。冯至写的时候仿佛和风景轻轻地对话,立在风中感受无言之美。
如果要写,先想清楚对风景的态度,是功利的还是自然的,平视的还是俯瞰的。态度决定写法,当有尊重的心,有愿意贴近的想头,风景才会散发出味道。写到这,我想起小时候看到的一幕场景,邻家的牛系在山坡上的一棵蹭光了树皮的老树上,将晚未晚,一丝凉风悠悠而来,天上的云渐渐暗淡,这是一幅绝佳的图景。当人想参与风景的时候,尽量谦卑一点,风景里不见人的时候,才会嗅到人的气息。
今天正好是个雨天,不大不小的雨,慢慢下着。若是晴好天气呆坐家中,一定烦闷。这不紧不慢的雨下着,反而不想出门,只觉清澈有味。这样的天气适合看风景,适合写日记。日记中的风景最少做作气。
说到写日记,一是越来越少的人会工工整整每天去写,二是写什么呢。现在人的交际圈这么小,每天的吃饭睡觉都写,那就是流水账。一天二十四小时浓缩起来看,实在无甚高论,生活的平淡,心性的纤维化、扁平化,都让我们无字可写,即使写了也可能看不到生活的精彩,看不到日记主人的性情特点。日记是最无规范的文体,反而成了我们最大的束缚。我一直以为留下卷帙浩繁日记的主人一定是有故事的人,比如顾颉刚。像他这样的人,有心有力有笔调,愿意成为风景的一部分。我特别注意他两则关于雨天的日记:
夜中独在书室中听雨,不忍即眠。雨声既繁,显得一室中诸般物件的亲密。迥异晴天之觉室中闷窄也。(1925.7.22)
今日在酒家避雨,短篱之外,时见支伞扶篱行者,大通桥下,出水如瀑布,柳荫游船,寂无人影,真是一幅林泉雨景图也。(1925.7.26)
顾颉刚的文字功夫十分了得。这两则小记一看就是受过良好的古文训练才写得出来。现代人模仿一两则可以,多了立马露馅,就像写旧体诗一样。读这样学人日记的好处是可以练心练性。除去那些学术史、文化史、思想史的价值,顾颉刚的笔调极为出色,本色当行,显然是练家子出身。最近买了十册的《张棡日记》,作者是一位评价过顾颉刚的老派学人。细读之下,映入眼帘的是笔调好,叙事古雅,说理简练,写景淡远,月旦人物严守分寸,毫无白话文的拉杂黏糊,显出此人的节操与风度,可谓是文采风流,行稳致远。
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无论新旧学人,写日记都选择用简练清浅的文言,不知是为节约时间,还是少时启蒙教育文言传统的声入心通。这些民国时期学者的日记里常常有大量风景描写,那风景多是诸般常见景物,没有过多渲染,就是简约的文言笔调,读来甚是有味。我以为今人和他们比较而言最大的区别是,顾颉刚他们还愿意相信风景和人互为对方的一部分。所以风景在当代学生笔下集体性消失,原因一者是不会写;二者是各种先进的智能化工具运用,已经使人没有了写的兴致。
想想不知是不是一种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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