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戏,幸有搭子
既没猜中开头,也没猜中结尾
人世间存在的情感千千万,爱德华·霍普( Edward Hopper )给了我们一种没有感情的情感。
1929 年的《中餐厅(杂烩)》中,两个年轻的女郎带着 20 世纪 20 年代特有的钟表形帽在纽约闹市的一个中餐厅就餐,居中的女子凝视着我们,她形色苍白,浓烈的红唇紧闭,给人一种僵硬、木偶般的印象,与其说她是在看他的同伴,不如说是在审视着画面之外的我们,而桌面上什么吃食都没有,背对着我们的女子很平静,不知这是霍普捕捉到的一瞬还是两人持续的状态。
中餐厅(杂烩) 霍普 1929 年
中餐厅街景
清晨的阳光以无比陡峭的角度投射进来,《自助餐厅里的阳光》两人机械的坐着,虽是夏日,黄白日光渗透出冬的清冷,光线的轮廓将两人划清界限。阳光下女人微倾头颅,对周围提不起兴趣,阴影处的男子目光掠过她,呆滞的望向窗外,冷漠的表情似乎他们不在同一场景中活动,两人眼神的延长线相交时刻无限接近直角,这也是两人唯一的关联,那一盆绿植激活了窗内外的链接。
自助餐厅里的阳光 霍普 1958 年
在霍普的描述中,窗外总是十分抢镜,艺术家不至于放弃绘画的基本准则,他用简略快笔描绘出硕大窗户提供的一片片被切割的外景:餐馆的部分霓虹灯、外挂梯、建筑物等,即便如此,依旧十分吸睛,贴上去一样,犹如一块半揭开的幕布,吸引着人们望向窗内的演出,我们则坐在观众席上,从左到右,从中间到四边,从各个角度来观看导演霍普“创作”的生活剧。
霍普的剧中,每一个都是我们熟悉的场景,主人公通常是静默的,没有喜怒哀乐,没有联系,也就成了“搭子”。“搭子”意即形成于某种兴趣、活动,终止于合作结束的关系,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精力去维护,特别是在年轻群体中颇为流行。传播学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比作剥洋葱,“搭子”式社交保留着洋葱心,在每个人相对安全的心距中完成彼此陪伴的目的,省力省时,正如“搭”这个字一样。霍普把一个酒保和三个顾客的故事安排在了带有大面积曲面玻璃的酒吧,也是唯一能让观众看到玻璃的作品——《夜鹰》。
夜鹰 霍普 1942 年
四个人完全没有互动,甚至连目光的接触都没有,酒保正焦虑地望向窗外的黑暗,中间的两人则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他们的手挨得很近却没有触碰,看起来暧昧又疏远,男人那挺立的鹰钩鼻也成为了“夜鹰”这个名的来源,而独自坐在旁边的这个人只有一个坚实的背影。街对面橱窗空空如也,除了一个孤零零的收银台之外,没有任何商品,二层住宅区一片黑暗。如此一来,酒吧成了人们相互慰藉的场所,即便没有合适的亲密关系,每个内心可能仍有陪伴的需求,霍普给了他们希望,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安排了黄绿色的荧光灯,将四人“搭”在一起,平静又虚弱传递着温暖。
《夜鹰》局部
在每一个熟悉的场域中,他们既不会给人留下相互交流的印象,也似乎不再抱有共同的希望。霍普刻意去掉了故事的开头和结尾,只展现出一个意味悠长的片段,无论是夜深人静还是阳光普照,开阔的远郊还是狭窄的室内,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于是你想一探究竟,便不自觉地被邀请,开始疑问、思忖、评论甚至惊讶,好像艺术家在和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画家没有故意放大人们的脸部特写,也没有夸张的动作,于是你一直猜测,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奥尔良风景 霍普 1950 年
海边的房间 霍普 1951 年
诚如霍普所言:“这并不是对一处场所的精确记录,而是根据对附近事物的草稿和心里印象拼凑起来的”。他提醒着我们,不要被这看似平易近人的生活场景所迷惑,这是伴随着巨量草稿的细微到光照方向、耳朵里暗色调的位置都要精心编排的“虚拟场景”,是艺术家重述构想的井然有序的世界,而华盛顿广场北3号的某一公寓顶层的窗户为这一“构想世界”输入了程序代码。
透过公寓前门的窗户,他与妻子乔·霍普( Josephine Verstille Nivison Hopper )目睹了美国第一个城镇化的五十年,汽车、公车和铁轨共同构成了发达的交通体系,越来越多的小镇人口涌入城市中心,街道两旁的建筑鳞次栉比,制造业愈发繁荣,同一时期的匹兹堡更是因为煤矿资源丰富,铁桥横跨河流被誉为“世界钢都”。人类的力量与智慧在这场社会变革的洪流中得到前所未有的展现。新潮、科技、现代化的前景刺激着当时每一个美国人的神经,一幢幢超级工程接连出现,一座又一座来自 19 世纪的建筑被相继拆除,虽然有时候生活不尽如人意,但那时候的人们对城市化普遍都持有乐观和骄傲的态度。
走进一座城 霍普 1946 年
快速扩张的城市极大的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社交距离,但那些钢铁水泥的高楼却在不知不觉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个人定格在固定区域,整齐划一,井然有序。其模块化的构建方式在霍普笔下变成了小颗粒的乐高世界,在这花花绿绿的空间里,人一直被牵着鼻子走,富有、成功、现代化的欲望致使他们甘愿成为这乐高世界中的玩偶,他们已然和厚重的钢筋水泥融为一体,成为了商品。在这循环往复的拆了重建、建了又拆,相聚、分离中,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慢慢变少了,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也更远了。
东河公寓 霍普 1930 年
历经过那十年的霍普一定会对这种疏离的感觉深有体会,他敏锐的察觉到隐匿在热闹外表之下的变化。他将生活定格在一个场景中,并将观者的感知与所描绘的人物交织在一起,描绘了一个初看似乎是传统的现实主义场景,细看却耐人寻味的情形。那欲言又止的口型、交叉胸前的双手或没有一条通向房子的路可能是霍普故意留下的线索,观者不自觉的被带入“场景”去追逐、琢磨,随之被转换成引发思虑的、具备心理暗示的事物,所以不同的人会有不一样的理解和共鸣,不知不觉你也走进了画面并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科德角的夜晚 霍普 1939 年
夜窗 霍普 1928 年
霍普的一生出奇的平静有序,没有突发的巨变和动荡,作为艺术家的发展同样毫无波澜。只是霍普四十岁才决定成为一名真正的艺术家,并对油画创作表现出一种毋庸置疑的专一性,这使他获得了世俗的成功。成名的前半生靠着画商业插画勉强维持生计,成名的后半生,则在拼命躲避名利场的闪光灯,不过,他依旧孤僻固执,犹如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任世人砸进石头却没有一个声响。
霍普在“井底”为外面的世界重新规划了版图,他刻意留下的线索正是我们开启这版图的钥匙,打开它,我们看到他潜意识的图像和幻想,猛然惊醒,哦,还有人这样表达世界。并不是说这些画中的可识别的符号具有特定的附加意义,而是霍普引起共鸣的方法暗示出他不同的叙事语境和经验框架,正如塞尚( Paul Cézanne )在印象派洪流之中将跳跃着的光影世界归序于几何形状一样。只不过再光鲜的人物在霍普笔下总渗透出悲观的底色,再温暖的阳光也不自觉的带有寒意。霍普才是这游戏的制定者,他把玩形式、色彩、设计完成自己的图式,他把经验与母题统一在画布之上,流露出他最私密最真实的孤独。正是这孤独与敏感才使得他有时间与自己对话,去窥探到所有那些隐匿在人们背后的不甘与脆弱——那都是一个个蜕下面具的活生生的我们。当外显的东西慢慢沉淀,你看到或者听到时,会从他们身上发现与你生命另外一半相符合的东西,这就引起了你内心的感触和共鸣。
或许只有当人在高峰绝顶时,才能享受到一种精神上的孤独和荒凉的美感。正是这份珍贵的孤独感,才让艺术变得特立独行,变得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