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好玩不过嫂子。

1,

临下班前,小知接到安华的微信:“给你买了车厘子,让水果店直接送到你公司门口了,下班记得拿。”

小知心情不好,连字都懒得打,直接发了一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对方受宠若惊,马上回了几行字:“这车厘子很甜,是智利进口的,我试过才敢买,如果你爱吃,我下次还买……”

啰里吧嗦,像他的人一样无趣。小知默默地退出了微信,收拾东西下班。在门卫处拿了车厘子,回家一尝,果然又脆又甜。

本想发个信息表示感谢,但一想起只要她稍为热情一点,对方便会没完没了地粘粘乎乎,尤其是每天早上给她发各种各样的早安旋转着变成玫瑰花的电子垃圾,马上便喝止了自己。

没错,安华喜欢她,但是她不喜欢他。

跟他相识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彼时酒过三巡,她察觉到一双眼睛在默默地窥探自己,她把视线对上去,眼睛的主人是一个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从长相到谈吐都乏善可陈,存在感非常差。

小知把视线收回来,她对外面的男人没兴趣,家里的男人表现不错,自己的工作也不错,她想要的东西都买得起,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去,她没有心事需要向别的男人倾诉,别人的心事,她也没有耐心听。

散场时那男人拿着手机过来加她的微信,众人趁着酒意起哄,她笑吟吟地拿手机加上好友,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的肩膀处,黑色的外套上飘落着细碎的发屑,衣服手肘处已磨得发白,从人到衣服,都是又脏又油腻的样子,她隐约嗅到了他的头发几天没洗的异味,不由得微微偏过头装作认真处理手机的信息。

回来后他主动约了两次饭,小知都拒绝了,毫不婉转地。他也不生气,依然每天坚持早请示晚汇报地给她发信息,她偶尔复一下,有时候几天都不理会,他也不生气,依然如故。

她看不上他,他也知道她看不上他,但他确实喜欢她,她长得好看,说话温柔,穿着得体,每一样都符合他的审美,她偶尔给她回一个表情包,他就能开心半天。

后来便是给她送东西。她当然是拒绝,但他不在乎,打听到她公司的地址便直接送过来,跟她说不要了就扔去垃圾桶。

她觉得扔了太浪费,后面就带着恶作剧的心态,看他到底能坚持多久。水果、奶茶,曾经也送过玫瑰花,但是她非常生气,因为玫瑰花引起了家里男人的警惕。那次她差点把他的微信删除了,他可怜巴巴地道歉才勾起了她的恻隐之心。

2,

小知心情不好,是因为孩子小升初的事情。本来按地段分,孩子是可以去实验中学的,但今年临时改了电脑抽签,被抽到七中去了,离家远不说,教学质量也差,一家人都愁死了。

丈夫找了好几个朋友问,都说是今年的新政策帮不了,愿意花钱也不行。一家人愁云惨雾的,小知第一次体会到,自己以为的想买什么都买得起、想去哪里都可以去的幸福生活,其实都是假象,有的事情,有钱也办不了。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啊,小知召集了几个朋友吃饭,吃饭是假,求助是真。大家都摇头表示无计可施,后来那晚组织饭局的朋友说:“你为什么不问问安华呢,他可能有门路。”

小知眼前一亮:“他认识教育局的人?”

朋友说:“这个我不确定,但他认识的人多,是能办成事的人,你问问他看看。”

接下来朋友对安华好一顿夸,总之那是一个够朋友讲义气、八面玲珑且聪明能干的人,只把小知听得眼睛发光又是兴奋又是后悔,好像自己错把金子当成了石头。

这个被朋友夸得上天入地的男人,每天急巴巴地讨好她哩,她既自豪又开心,一边吃饭一边不动声息地盘算着,回头怎么跟他说这件事,既能让他帮她想办法,又不能丢了自己一向高冷的女神范儿。

回到家她拿着手机对着对话框想了半天,算了,孩子上学的事经不起拖了,干脆单刀直入地输入一行字:“孩子想去实验中学,你有办法吗?”

他很快就回复了:“别担心,问题总会解决的。”

这是行还是不行?不等她回复,对方马上又来了一条信息:“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3,

果然没有让小知失望,安华第二天就打电话过来约饭,声称“有些事情网上说不清,要当面说。”小知平时最讨厌这种不经允许就直接打电话的行为,觉得没有边界感,但眼下正求人家办事,就不计较了。

吃饭的地方选在一家小小的饭馆里,安华订了饭馆唯一的包房。两个人穿过饭厅才能进入包房,小知精致的妆容和雍容的衣着让小饭馆蓬筚生辉,食客都侧着脑袋看。安华高昂着头,小知却脸色发烧,在众目睽睽之下跟随一个男人走进简陋的包房,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她有点后悔自己的穿着打扮太用力了。

虽然是来求男人办事,但潜意识中,她何尝不是把这次见面当成一次约会,但走在前面的男人,包括这间小饭馆,都配不起她由外及内的隆重。

直到在里间坐定,看见安华脸上胸有成竹的表情,小知才感觉,她赴这个约,是值得的。

安华说,事情已经有进展了,他找了一个猛人,至于具体猛到什么程度他没细说,反正是跟校长很熟的,是可以直接对话的,办那事应该没有问题。

他笃定的语气让她既开心又自豪,连丈夫找了那么多人都办不成的事,在她这里竟然办成了,她敬仰地看着他。

他被她眼中闪亮的光彩惊艳了,这么久以来,他巴巴地讨好的女人,现在触手可及,但他怕唐突佳人不敢造次,强装镇定地拿过茶壶给她倒水,她抢过他手中的茶壶反过来给他倒,他的手便顺势握住她的手。

她还是挣扎了一下,可是当他用力地握紧她的手,她便低头勉为其难地默默接受了。除了丈夫,她没有接受过别的男人,这些年来也有男人企图来勾搭,但她没动过心。而他不一样,他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看得出他这次的衣着讲究了些,衣服看上去也干净了一些,灰色衬衣的肩膀位置飘落着几点细碎的头皮屑,但如果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男人语无伦次地诉说着内心的兴奋,“你有事情能想到找我,我可太高兴了,你知道吗,我昨晚开心得整夜都睡不着。”

后来两个人都喝了酒,当他吻上去的时候,她没有拒绝,她觉得自己有点喜欢上他了,说爱倒不算,但她确实对他不反感,还带着一点对异性的好奇和……仰慕。

那是一种新奇的感受,别人千方百计都办不成的事,他却有能力办到,他为了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只因为,他喜欢你。

从饭店里出来,在他的车上,两人乘兴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过后她才发现,他的车像他的人一样,陈旧且不讲究,她心里隐隐涌起了懊悔。

临分别时,他恋恋不舍欲言又止,“那个……对不起,要办成那事……恐怕还需要一点钱来打点。”

她听了反而松了一口气,花钱办事这不正常么,他的小心翼翼倒让她觉得,这个男人挺实诚,也挺可爱。

4,

两天后的晚上,安华果然约到了人,打电话叫她带上钱去大富豪。具体的细节按他说的办,六万元分成两扎,里面夹张小张条,说明具体要办的事,交钱的时候不要提钱的事,人家也怕被人偷偷录音和录像。

大富豪是本市一家著名的KTV,据说里面装修得像皇宫一样,据说那是男人都喜欢去的地方,但小知没有去过,她是良家妇女,平时的生活跟大富豪完全没有重合,于她而言那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包房里灯红酒绿,安华拉着小知走到一个中老年男人面前介绍,说小知是他最好的朋友,希望他多多关照,那男人豪爽地挥挥手,让他们坐下喝酒。屋里的男人纷纷举杯向男人和他旁边的女人敬酒,说是敬大哥和嫂子,她心想,这个大哥倒挺长情,出来跟兄弟们玩还带着老婆。

大家排着队给大哥和大嫂敬酒,继而又互相干杯,小知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后来当她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包房里的“兄弟”都走了,只剩下安华和大哥两口子。

小知刚坐下,安华便大声说:“我出去抽根烟。”说罢便走出了包房。

她懂,安华这是刻意回避了,毕竟谁也不愿意收礼的时候有外人在场。

小知在大嫂身边坐下,亲热地客套了几句,便凑近大嫂的耳边说:“我带了一点小礼物,装进你包包吧。”说罢便从自己的手袋里拿出钱放进大嫂旁边的包包里,完了还细心地拉上拉链,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大功告成,小知瞟了一眼大哥,大哥已经醉得闭上眼睛倒在沙发上了,不过没关系,大嫂明天自然会告诉他的。

过了好一会,安华才进来,小知朝他眨眨眼睛,暗示任务已经完成。

钱顺利地送了出去,小知告诉孩子和丈夫,去实验中学这事稳了。

5,

七月底,全家人没有等到实验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反而收到了七中的通知书。也许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丈夫虽没有骂小知,但埋怨是免了不了的,“如果不是你说得那么有把握,我也不会完全交给你来办,我好歹再找几个人问问……”

小知也觉得冤啊,她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都送了六万元了,对方也收了,我哪里知道他收了钱竟然不办事。”

丈夫怒不可遏,盘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她便把自己送礼给大哥的事说了,但刻意没提安华从中牵线的事,毕竟她的钱是直接交到大哥两口子手中的,跟安华没有关系。

但这事还得让安华来解决呀,毕竟大哥是他介绍的,第二天一上班,小知就发信息问安华:“实验中学没有录取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了半天,安华没有回复,小姿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她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安华跟外人合伙来骗她的钱了,后来上网查了一下发现那个大哥的身份果然不是一般人,才没有再发信息质问。这段时间她和安华日益亲密,每天上班有一半时间是在网上聊天,她也不希望他欺骗自己。

临下班的时候,安华给她转来了六万元,说:“抱歉,那事没办成,钱退回给你。”

至于这笔钱是他找大哥要的,还是大哥主动还给他的,她没有细问,反正钱既然退了回来,这事也就算了。

晚上回到家,小知把钱退回来的事告诉丈夫,丈夫冷哼着说:“这家伙一直不承认拿了我们的钱,背后却偷偷退钱,狡猾!”

小知这才知道,丈夫白天去举报“大哥”了,她急得声音都变了,不由得大声斥责丈夫:“你也不先问问我就去举报,真是的,我怎么向朋友交待!”

夫妻俩正说着,小知的电话响了,是安华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我在你们小区门口等你。”

小知匆匆走到小区门口,便看见安华站在树底下,他的脸很难看。

“钱不是还给你了吗,为什么还要去举报,你这样会害死人家的!”

他的语气又急又躁,跟平时的温柔顺从完全不一样,这激起了她心里的反感,想起了自家的孩子只能上七中了,丈夫和孩子都在怪自己,便没好气地说:“是谁先害谁的?如果不是你说可以办,我也不会送钱,他收了钱不办事也是活该!互相拉黑吧,以后不要找我了!”

她说罢扭头便走,他也许是想到再也见不到她了,便急切地伸手抱她,她虽然一肚子气,但也能感觉到些许真心、些许害怕、些许不愿“分手”。犹豫间心里一软,心想干脆说点好聚好散的话,这么冲干什么,没必要。这时眼前却骤然一黑,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

是愤怒到五官变形的丈夫。

当晚的事惊动了派出所,这事成了小区的桃色新闻。

在派出所里安华一遍遍地认错,卑微得令小知都不忍直视,为自己跟这个人的关系而羞愧不已,只盼快快息事宁人,奈何丈夫非要出一口恶气,必须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

事情闹得有点大,安华被勒令辞职了,“大哥”后来也被查出了一连串问题“进去”了。

6,

小知离婚后,孩子判给前夫,她专心事业,闲时呼朋唤友打发时间,偶尔只谈些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渐渐身边便积累了一群活泼的朋友。

有次她和朋友去大富豪玩,这时候她的眼界已经开阔到一定程度了,想起去年跟着安华来这里的情景,恍若隔世。那时候她纯真得像啤酒,现在是65度的陈年老窖了,脸皮厚得可以笑嘻嘻地撺掇同行的男性友人找三陪女玩。

很快,一群搔首弄姿的女人鱼贯而入等候挑选,小知在人丛中一眼认出了“大嫂”。悄悄地向旁边的服务员打听,服务员说,“大嫂”在大富豪当房间公主三四年了。

原来如此!

原来“大嫂”并不是真的大嫂。小知想,那钱估计是安华找她要回来的,“如果我当时把钱直接交给大哥,孩子就能顺利进入实验中学,就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了吧?”

她哑然失笑,一个误会竟然改变了她的一生。

同行的男性朋友没有挑中“大嫂”,小知却点了她。众人起哄,笑着问小知什么时候改变了取向,小知含笑不语,反正有人请客,她煞有介事地把“大嫂”招到身边坐下。

“大嫂”估计早就忘记了小知了,但当小知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冲着她笑时,她认出了小知。

在明明灭灭的灯光阴影中,小知能看出她脸上的惊惶。

“还记得我吗?”小知笑着问。

对方回避着她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说:“我不认识你。”

这勾起了她的好玩心,笑着说:“我认得你啊,去年我亲自把钱放进你的包包里。”

她本只是寻开心,谁料对方被她脸上玩味的表情吓坏了,以为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围猎,胆怯地嗫嚅道:“那笔钱,我还给你就是。”

小知惊呆了。

7,

安华的微信和电话早就删除了,小知向朋友要了他的联系方式,约他出来。

这是小区门口桃色事件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们有过不少第一次,第一次上床,第一次托他办事,第一次吵架,但都没有第二次了。

他们的交往,短得来不及发生第二次。

他如约而来,比过去显得更潦草,胡须拉渣,油皮泛光,这种潦草是从心底里的放弃,是头皮屑落在肩膀上也浑然不觉的不在乎。

小知把钱推到他面前:“这是六万元,还给你。”

他震惊地看着她,本来暗淡的眼神骤然亮了一下。

她说:“我前几天去大富豪了,原来那六万元是被大富豪那个女人拿了。”

他震惊地看着她:“当时那钱,你是给了那个女人?”

她苦笑:“是啊,你们不是叫她大嫂么,我当时真以为她就是那男人的老婆。”

他苦笑,他一直以为那笔钱是大哥拿走了拒不承认,却没想到她比他想象中更单纯,可是这单纯改变了几个人的一生。

小知也苦笑:“为什么你这么傻,拿自己的钱来赔给我。”

他低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说:“因为我不想你着急难过。”

他连说爱都不敢,他在她面前,连爱都不配说。

他想起他曾经每天巴巴地给她发信息,发那些由字体旋转着变成玫瑰花的表情包,他甚至都羡慕那些表情包,能被她的眼睛看见。那时候的她,在他心里跟女神一样美好。

他曾经小心翼翼全力以赴地对她好过,最后却两败俱伤。

两人默默地挥挥手,各自离去,往后余生都不会再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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