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是我们对陶喆最大的误解

2025年4月15日，陶喆时隔十二年正式推出第八张录音室专辑《Stupid Pop Songs》。

《千言万语》老歌新编，陶喆张口就是三个“耶耶耶”，穿插着“呦呦呦”，原版的愁思满怀立刻消失不见；《In the Morning》人声鲜活，我们陶喆老师，用实力证明什么是真正的“老当益壮”（认真脸）。

在他宣告专辑上线的兴奋中，大家也恍然发现，原来陶喆一直都在用心做音乐。毕竟这些年的互联网记忆里，他的形象是这样的：

卧铺上歪头眯眼觉得自己很帅的一张自拍，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更可怕的是，那张照片还是个live版本动图。

某综艺节目导师展示环节，陶喆凭借一己之力将韩红、孙楠等一众实力唱将成功带偏，世界名曲《哦啊啊诶诶啊啊哦哦》成为江湖上的传说，至今仍是KTV团建的必点曲目。

更不要提演唱会上飙高音太激动摔屁股墩儿，freestyle大秀转音（翻车版），永远三七分的铁刘海……抽象久了，我们都快忘记陶喆的第一身份是音乐人。

借着新专辑发布的三把火和Soul Power II巡演的火爆，我重新打开他二十多年前的演唱会。

我最怀念的，其实还是三十岁时意气风发的陶喆。

别看陶喆现在的精神状态很美丽，出现最频繁的地方是表情包和抽象视频。时光倒推20年，他却是华语乐坛当之无愧的“新浪潮”。

成长于融合流行音乐与传统戏曲的家庭，少年求学时期深受摇滚和黑人音乐影响，他的周边又充斥着电子乐和爵士乐[1][2]。与五花八门的流派接触，陶喆的音乐知识却没有“学杂了”。担任幕后制作人时期，他就已经可以为张信哲、郑中基等重量级歌手负责唱片制作[1]。

1997年，首张同名专辑《David Tao》横空出世，让陶喆一举获得“最佳作曲奖”“最佳新人奖”等五项金曲奖奖项[1]。抽象血脉还没觉醒的陶喆带着新潮的R&B，开启了在华语乐坛大放异彩之路。即使你不熟悉他，或许也听过那首大名鼎鼎的《爱，很简单》（尚未放飞自我版）。

尽管陶喆老师倔强表示自己的音乐兴趣那叫一个百花齐放，拜托千万别只用R&B给他贴标签。但不得不说，在他或是辉煌、或是抽象的音乐之路上，“R&B教父”，始终是最响亮的招牌。

吸收爵士乐的吹奏乐器、摇摆乐的节奏、布鲁斯的弦乐，R&B本就是融合音乐的产物[3]。而在陶喆将其本土化的过程中，西式风格和传统编排进一步碰撞。刚听有点怪，再听好上头，其实大都源自趣味性的乐器组合和节奏走向。中国民间小调《苏三起解》和R&B融合创作的《Susan说》，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4]。

就算不是粉丝，但当加满十个转音的“耶耶耶”响彻耳边，你也可以抢答这肯定是陶喆的歌。台上炫技到小品现场，或许只有一线之隔，而这其实离不开R&B唱法本身的影响。

R&B音乐诞生之初，以抒发生活、工作、离乡等感受为主，如此丰富的情绪，都需要通过出色的人声表现来完成[3]。后续发展中，歌手也经常需要运用复杂的转音、滑音等花腔唱法表达情感。而精准的音高控制，是增强歌曲感染力的基础[5]。一些演唱难度高的作品，音区跨度甚至会超过两个八度[6]。

陶喆挚爱的转音，实际上是R&B音乐中最具标志性和挑战性的演唱技术[6]。歌手要在极短时间内演绎出多个甚至十几个音的连续组合，饱满的胸腔共鸣是基本条件；在不同音域间无缝切换的能力，又需要准确运用假声或头声[5][6]。这些都对气息支撑和声带闭合的能力提出很高的要求[5]。

更难得的是，对节奏和律动的把握，又给了他自由即兴的底气。在演唱中邪魅一笑，不必严格遵循节拍规范，声音快一点慢一点、歌词适当改动，只要技术过关，迷倒台下一片不在话下[6]。

也正是因为从硬性的声乐技巧、声音控制，到灵活度极高的律动和即兴要求都很高，R&B听起来轻快松弛，实际表演却很难。以伯克利音乐学院的布鲁斯课程为例，就要从节奏计数、麦克风技巧、创作等多个维度培养学生能力[7]。想成为出色的R&B歌者，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比如陶喆老师经常一个不小心唱上头放飞自我，什么彩排标准都是不存在的，怪叫编刺鬼吼一齐上阵，在音综总决赛上担任帮唱嘉宾表演的一首《黑色柳丁》，现场编词并不断升高音发出公鸡打鸣声，需要胡彦斌用一生去治愈。

强大如陶吉吉，也有老马失前蹄的时刻。但这些，都是后话。

03年的Soul Power演唱会，三十岁出头的陶喆正处于嗓音机能巅峰期。带着精彩的编曲，搭配出色的律动，多加了五个花、多转了几次音，他也能轻松hold住全场。

即使当年的华语乐坛“神仙打架”，火到现象级的孙燕姿有代表作《我不难过》，林俊杰的首张专辑《乐行者》刚刚发行，王菲带着《将爱》即将退休……但Soul Power，仍然是一众“大招”中的高光时刻。

Soul Power II演唱会苏州站，摆出炫酷姿势的陶喆气运丹田，吼出一个高音。非常遗憾的是这次他又又又破音了，于是立刻紧急“公关”，故作镇定用连续的怒音挽回局面。

小破怡情，大破伤身。抽象鼻祖的粉丝们也淡定且溺爱地表示这属于小场面，甚至调侃连黑料都是高清版环绕声，反黑组实在是无处下手啊！

如果只是纯听，可能觉得陶喆的歌诶诶啊啊的没什么难度，但只要自己唱一唱，立刻就会发现许多音高得离谱，不由自主就会扯着嗓子吼叫。以经典的《爱，很简单》为例，音区在f¹-^♭b²。陶喆，其实是个隐藏的男高音[8]。

在声乐训练中，声音会不断向不同音区扩展。细心的听众可能会发现，当陶喆唱到一定音高开始突破自己的舒适区时，声音就会突然纤细且发暗（划重点，这也是他最容易吼叫找补的地方）。这种在声区过渡时遇到的卡壳或破音，被称为“换声点”，需要仔细处理才能保持听感流畅[9]。而如此挑战声音机能的设计，在陶喆的歌中处处可见。

转音怒音一齐上阵，高音低音频繁切换。多年以后，面对整场的观众，舞台上汗流浃背的陶喆将会回想起，年轻时写超高难度歌曲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复杂的编排并非只是为了炫技，而是服务于歌曲的情感表达。R&B音乐本身包含复杂的花式转音和装饰音，也是在用音乐的方式诉说情肠[5]。而陶喆写歌，转音似乎有某种指标，每首歌不唱满几十个就不算完整。

《飞机场的10:30》“是不是爱给的不够所以你要怀疑”中的“疑”字，在两秒内唱出“变态”的12个音，跨越三个音区[6]。想要精彩而不是惊吓，发声位置统一、声音颗粒性、音准准确度和气息稳定支撑这四个因素缺一不可。陶喆在03年演唱会上贡献的教科书式表演，靠的是对强混声技巧的运用，并且有效调整头腔共鸣和胸腔共鸣的比例，才能支撑得起他在连续音符间进行快速而准确的音高切换[6]，成就众多“喆学家”心中的经典现场。

同样的，高难度的另一面也就意味着翻车几率不是一般大。2010年的一场公益活动上，陶喆陈奕迅两大实力选手合唱，被乐迷们亲切地调侃为两辆法拉利相撞。伴随歌曲不断推向高潮，陶陈两人在嗓音状态不佳的情况下抢着唱和声，中间穿插着时不时的破音和突如其来的鬼叫，共同造就“飞机失事的十点半”。多年后陶喆回看当时的演出视频，诚实且略带尴尬地表示：“有一些演出你是要忘记的”[11]。

其实，认真演出的现场一不留神就被收入抽象视频集合，和陶喆的唱法密切相关。

和欧美放下喉头的唱法相比，港台唱法习惯于高喉位。喉头上提会使声音扁而轻飘，想要发出饱满的高音必然会耗费更多身体机能[12][13]。陶喆演唱高音有时会出现强行“顶”上去的情况，这样不仅显得吃力，喉部肌肉使用不当也会对嗓子造成伤害[14]。

加之他的音乐经常使用平衡混声技术，相较于弱混声的不完全闭合状态，平衡混声对声带肌肉要求更高，声门闭合面积更大[6]。高难度歌曲、高要求声带控制，可以说让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但自己写的歌，硬着头皮也得唱完。

2022年，陶喆勇敢点开曾经的翻车现场，做了一场万众瞩目的reaction。一次性回顾了“哦哦啊啊诶诶”的失控场面，以及和陈奕迅一言难尽的对唱。

视频里，他趋利避害、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每到不堪回首的“车祸”时刻，就迅速转移话题。比如一本正经分析自己的衣服太丑了，“像一只绿色的豹呕吐在我的衬衫上”；时不时还会误伤别人，一口咬定观众当时讨论的热门话题明明是陈奕迅的腿比较粗[11]。

陶喆老师，有你的魔性嗓音在，真的没有人注意这些啦！

不过话说回来，要坦然面对嗓音机能的下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对于专业歌手而言，整个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资本就是声音。即使是轻微的嗓音问题，也可能会对其职业发展造成严重影响。特别是对陶喆这样的男高音来说，高声调发声会使黏膜和声带承受更大压力，增加组织损伤的风险[14]。一旦出现频繁的嗓音疾病，原本强健的声音就会受损，有些歌手的职业生涯也因此被缩短甚至断送[14]。

专业歌手的进阶之路就像在不断升级打怪。悉尼大学研究者发现，比赛和表演带来的焦虑会对歌手造成心理压力，导致声带和肌肉紧张；而各种声音疾病，又和演唱者的声音误用或过度使用密切相关[17][18][19]。

频繁且高强度的巡演，面对歌迷期待的压力，高难度歌曲对声带的消耗，过度使用带来的嗓音疲劳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结果。而嗓音疲劳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喉部、颈部和下颌肌肉的紧张，造成音高控制下降、声音稳定性减弱和音区转换困难[20]。这些生理变化直接反映在演唱中，就是声音嘶哑和不时出现的破音。

所谓“抽象名场面”，背后或许是一把辛酸泪。更令人无奈的是，时间的齿轮始终向前转动。当年的新人林俊杰变成“乐坛老人”，退休的王菲已经有20年没有发新专辑。在台上飞来飞去乐呵蹦跶，把和歌迷打招呼的话编进歌里（虽然有点尬）的陶喆，也已经55岁了。

和身体几乎所有其他部位一样，声带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老化。喉部矿物质含量的增加使其变得坚硬，控制声带运动的肌肉逐渐萎缩，都会让声带不那么灵活[21]；肺肌功能的下降也会减弱呼气力量，难以产生有力的声音[21]。所有这一切，都在影响歌手的演绎能力。

研究者选取了20位世界知名的歌手，对比分析其20-60岁的录音。经过专业评估后发现，即使是在短时间的录音中也能通过颤音较准确地判断歌手年龄。年龄渐长，歌手对声音的掌控力逐渐下降，颤音会出现频率降低、幅度增加的趋势[22]。

年轻的陶喆在03年的演唱会上信手拈来的《普通朋友》，与嗓子状态糟糕时期的对比之鲜明，甚至让加拿大声乐教师为年龄增长对专业歌手的残忍影响而落泪[23]。

而要对抗岁月的侵蚀，靠的不是与生俱来的天分，而是勤奋刻苦的练习。科学的发声方法、持续的声音训练、健康的生活方式和声带老化后的音域变化如何利用，都是不可忽视的内容[24]。陶喆这两年嗓音展现出的回春之势，可能就是偷偷铆足了劲训练的结果。

看他在演唱会上享受舞台，尽情律动，仿佛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从来没有离开过。而我怀念三十岁的陶喆，或许并不仅仅是想念那个嗓音机能处于巅峰期的他，也是在怀念当时精彩纷呈、神仙打架的华语乐坛。

撰文 /  小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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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编辑  /  小飞刀

[1]尤静波. (2015). 中国流行音乐简史. 上海: 上海音乐出版社.

[2]JKAI杰凯. (2025). 【梦幻联动】陶喆如何评价橘老师｜陶喆 x Rozette x JKAI 相遇Bilibili百大颁奖典礼! bilibili.

[3]苑丁. (2023). 流行音乐欣赏. 重庆: 重庆大学电子音像出版社有限公司.

[4]龙夫. (2003). 陶喆的理性&感性. 音乐天地. 40-42.

[5]Katrina Pfitzner School of Voice. (2025). How to sing r&b.

[6]杨梓媛. (2024).陶喆R&B风格特征及演唱技巧研究. 广州大学.

[7]Berklee College of Music. Voice Courses.

[8]尤静波. (2015). 流行歌曲创作教程. 上海: 上海音乐出版社.

[9]吕晓红. (2002). 声音训练中如何使“换声点”过渡自然. 自贡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 17(3): 56-57.

[10]Jing, R., & Simeon, J. J. C. (2024). The localization development path of Chinese R&B music: A study based on representative works of David Tao and Jay Chou.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cademic Research in Progressive Education and Development, 13(4).

[11]陶喆的音乐产房. (2022). 『我當時到底怎麼了???』陶喆看不堪回首的演出片段｜【陶喆回憶殺DT’s Throwback Thursday 】. bilibili.

[12]潘乃宪. (2000). 圆你歌星梦. 现代通俗歌曲唱法探秘. 上海：上海音乐出版社.

[13]刘颂. (2011). 跟我学唱歌. 成都：成都时代出版社.

[14]Philipp Mathmann, Uwe Konerding, Dirk Deuster et al. (2024). The Influence of Age, Gender, Health-Related Behaviors, and Other Factors on Occupationally Relevant Health Complaints of Singers. Journal of Voice. 38(1): 170-180.

[15]Cleveland Clinic. Vocal Cord Lesions.

[16]Hayley L. Born. (2023). 声带息肉、小结和肉芽肿. 默沙东诊疗手册.

[17]Michelle Kwok, Guy D. Eslick. (2019). The Impact of Vocal and Laryngeal Pathologies Among Professional Singers: A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Voice. 33(1): 58-65.

[18]Cleveland Clinic. Reinke's Edema.

[19]Davies, D.G. Jahn, A.F. (2004). Travel and the vocal performer Care of the Professional Voice. London: Butterworth Heinemann. 73-77.

[20]Kitch, J. A., & Oates, J. (1994). The perceptual features of vocal fatigue as self-reported by a group of actors and singers. Journal of Voice, 8(3), 207–214.

[21]Adam Taylor. (2023). Why our voices change with age. BBC.

[22]Sundberg, J., Thörnvik, M. N., & Söderström, A. M. (1998). Age and voice quality in professional singers. Logopedics Phoniatrics Vocology, 23(4), 169–176.

[23]JKAI杰凯. (2023). 【高能泪目】国外声乐老师Reaction特别篇：陶喆怎么了？bilibili.

[24]Monica A. McHenry, Joseph Evans. (2022). Maintaining Professional Performance Viability With Age. Journal of Voice. 36(5): 668-6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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