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动物园:28岁女孩的1137天直播囚笼
2025年5月2日,德克萨斯州奥斯汀的一个普通早晨,28岁的艾米丽(Emily)摘下睡眠眼罩,开始了她第1137天的直播生活。642名观众通过Twitch——一个全球知名的直播平台——实时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艾米丽和她的直播台
她拿起眼线笔描画眼妆,从冰箱取出能量饮料当作早餐,随后瘫坐在一张堆满彩虹色纸屑的桌子旁。她将手机支在一个巨大的Advil药瓶上——那是她缓解持续性偏头痛的必需品。接着,她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浴室,那是她公寓里唯一没有摄像头的地方。
一名观众在聊天框中打字:“艾米丽去哪了?”这短暂的隐匿,是她一天中难得的片刻宁静。
艾米丽在Twitch上是个传奇人物。三年来,她一刻不停地直播自己的生活:每一个生日、每一个节日、每一次生病、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几乎都是独自度过。她将自己的生活完全暴露在镜头前,仿佛置身于一个“人类动物园”。
观众们既是看客,也是她唯一的陪伴。这种近乎执拗的坚持让她成为了互联网新时代的标杆,在这个时代,真诚与耐力被视为珍宝。这份坚持也带来了经济回报——她有数千名订阅者,每人每月支付5.99美元的订阅费,外加不定额的捐款和小费,尽管Twitch会从中抽取30%至40%的分成。
然而,这一切的背后,是她付出的巨大代价:一种孤独的、被无尽刺激包围的生活。三年来,她没有请过一天病假,没有休过一次假,拒绝了所有婚礼邀请,甚至没有谈过恋爱。
走进人类动物园
艾米丽的直播生涯始于2016年,那时她的生活平淡而无望。她在长岛一家CVS药店做夜班收银员,下班后常待在男友家,看着他玩电子游戏。作为独生子女,她19岁时选择留在家乡,进入社区大学以节省开支,而朋友们纷纷离乡。一天下午,男友对她说:“你的生活太糟了,在CVS打工,又没朋友,试试Twitch吧,也许能帮到你。”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开播,玩了3个半小时《魔兽世界》,观众为零。
第二天,她一边吃晚饭一边再次开播,收获了第一个关注者。几天后的感恩节,她直播了6小时。从此,Twitch成为了她生活的重心。小时候,她沉浸在父母的世界——与父亲玩角色扮演游戏,与母亲看VH1约会节目。但父母离婚、朋友圈解散后,Twitch成了她的新慰藉:一个无处不在的“人类动物园”,她既是展品,也是饲养员。
她并非第一个将生活暴露于网络的人。20年前,19岁的詹妮弗·林利(Jennifer Ringley)通过黑白摄像头,从宾夕法尼亚的宿舍直播日常,称之为“人类动物园”。她编辫子、叠衣服、逗猫的平淡生活吸引了数百万访问量。她曾举着一张写着“我感到如此孤独”的纸条面对镜头。深夜主持人戴维·莱特曼预言,这种形式会“取代电视,因为人们渴望看到他人的生活”。詹妮弗在2003年关闭网站,选择隐退,而艾米丽却在20年后,将这一实验推向极致。
2021年,艾米丽将家当装进丰田凯美瑞,开车30小时搬到奥斯汀,决心全身心投入Twitch。她辞去工作,甚至在与男友分手那天也在直播。她20岁生日那天直播6小时,随后连续200天不间断开播。但她仍觉得不够。
Twitch的“订阅马拉松”(subathon)成了她的新挑战——一种超长时间直播,通过震撼和耐力吸引订阅者。那年11月的一个周六,她开始了属于自己的马拉松,第一晚有200人观看。起初相对轻松,她玩游戏、看搞笑视频、记住观众昵称。夜里,她设置文字游戏,让观众在她睡觉时也有内容可看。但压力逐渐加剧,她从阳台解说警方追捕,在商场购物,甚至穿上充气相扑服在浴缸跳舞。她开始用数字衡量自己:观看人数、订阅者数量。“我完全沉迷于此,”她说。
作为女性主播,她还需面对观众的挑剔和恶意评论。尽管体重仅120磅,仍有人说她“有点胖”。她在社交媒体上警告他人不要尝试这种生活:“精疲力尽,内心空虚,每天2点起床,恶性循环。”2023年,她问:“大主播有正常朋友吗?”
独自在公寓,她开始倾诉:与不理解她事业的母亲关系紧张,与父亲失去联系,以及对生活失控的恐惧。直播的狂热需求掩盖了她的焦虑和自我怀疑。“只要我在直播,就不用面对这些,”她说。她将自己锁在这个“动物园”里,镜头成了她的笼子。
大家都知道我没生活
观众却爱她的真实。当她直播满三年,粉丝们送上电子贺卡:“当我们孤独时,你是我们的安全港湾。”一名粉丝写道:“每天回家知道你在直播,就像一个温暖的拥抱。”
艾米丽 在奥斯汀市中心的直播骑行电动滑板车
25岁的艾米丽·弗雷特韦尔(Emily Fretwell)是她的忠实观众。她在亚拉巴马州做税务接待员,最初只想找背景音给狗狗听,却被艾米丽的直播吸引。她们有许多相似之处:做过枯燥工作、感情外露、看着友谊消逝。艾米丽的直播成了她生活的背景,她每晚听着她的声音入睡,熟知她的日程——周三转盘、周六电影夜。她最爱那些悲伤时刻,当艾米丽低落时,观众互相安慰。
“很多人想逃避现实,她一直在那里很安慰,”弗雷特韦尔说,“过去1100多天,你总能找到分心。”两人从未谋面,但她视艾米丽为朋友,曾在艾米丽焦虑时发消息鼓励,却未获回应。这种单向的情感联结正是直播的本质。对艾米丽来说,这些“朋友”只是屏幕上的符号。
她坦言想在30岁前买房结婚,但28岁的她忙于直播,七年来未曾约会。她说:“我太忙了,连男友都没有。”这个“动物园”里的她,既被观众注视,也被它困住。
几年前,Twitch顶级主播凯·塞纳特(Kai Cenat)加入她的直播,让她迎来短暂高光。他的到来带来数百名新订阅者,让她感到努力有了回报。她熬夜40小时,只为不辜负新粉丝。在YouTube主办的Streamer Awards上,她自嘲:“直播三年,大家都知道我没生活。”观众欢呼,但网上有人批评:“人生不该被完全消耗。”
第1137天,她照常开播,带观众遛狗、吃饭。生日那天,她戴着粉色牛仔帽骑马,父亲却忘了祝福。在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时,她苦笑说:“这也许是我能每天直播的原因。”观众送上祝福,但次日她在床躺到下午5点,坦言“不想醒来”。晚上10点,她戴着金色眼膜回归,承认状态不好,却立刻规划未来四天的直播:购物、游戏马拉松。
液态现代性
艾米丽并非孤例,马拉松直播在全球范围内逐渐兴起。
2022年,斗鱼主播“一条小团团”曾经完成过一些长达30天的“舰长马拉松”,每天直播超过12小时,通过与观众互动、完成挑战来吸引“舰长”。她的直播间人气一度突破百万,但她也曾在微博坦言:“有时候真的很累,感觉自己像个机器人。”
游戏主播PDD在2020年也进行一场持续48小时的直播活动,吸引数百万观众打赏。他在直播中坦言:“我停不下来,停下来就没人看了。”这些中国主播与艾米丽一样,将自己置于“人类动物园”中,镜头前的表演成了生活的全部。
他们将直播变成一种“表演耐力赛”,生活被观众的需求绑架,私人时间被压缩到几乎为零。
哲学家齐格蒙特·鲍曼曾提出“液态现代性”的概念,描述现代社会中关系的短暂与不确定。马拉松主播的生活正是这一现象的极端体现——他们通过直播寻求稳定,却在无休止的表演中失去自我。
艾米丽曾问观众:“你们还想要什么?”这个问题不仅是对观众的,也是对自己的。她明白观众期待更多,但她已筋疲力尽。她怀疑,自己是在活着,还是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