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诺Yinuo

马家辉:多一分勇气,世界就多一分变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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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Pixabay

(本文整理自访谈《你不必着急成为一个大人》,全文共3000字。整理人:煤炭愚蠢)

我的成长过程有一个“贪”字

一诺:可能对很多朋友来说,马家辉老师的名字耳熟能详,他不但是一位高产且风格多样的作家,而且经常登上各种节目,面对镜头侃侃而谈。但其实,他也有非常内敛的一面,他书中很多有意思的内容都是关于女儿和爱人的。作为读者,我一直很好奇,这个家庭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组合?他作为父亲的一面又是什么样的?最近,他与夫人张家瑜老师合著的散文集《你不必着急成为一个大人》面世了,很高兴能有此机缘,能跟马老师聊聊。

你在书中有这样一段话:“对角色的期待当然不限于年龄,有角色便有身份,便有期待……这些期待像蜘蛛网般把你缠住、困住,而你茫然不察,察而无所谓,一旦违逆,往往会遭受有形或无形的惩罚和压力。”

那么作家这个身份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马家辉: 我有很多不同的身份,我的成长过程中有一个“贪”字,什么都想体验一把,如果只做一种事情,我觉得人生会错过太多。所以我也教学,也写作,也参与综艺,甚至还在一部尚未上映的香港电影里客串了一个议会主席,哈哈!对我来说这些都是体验,当然写作还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我写下的每一个字、敲出的每一个标点符号对我来说都是一种体验,我在书里面谈到了“ becoming”这个概念,它既是把你限制住的东西,你也可以用它来开拓自己。

一诺: 但你的文字又有一种脱离这些角色之外的宁静,给人一种既入世又出世的感觉,你是怎样做到的?

马家辉: 我可以在不同的条件下进入不同状态,写作当然最好能有一个安静的状态,但我也可以在旅游途中排队时用手机写完一篇文章,这就像运动员拿起球拍就会挥拍一样,是一种肌肉记忆,当然,这也是需要训练的。不过,比起“安静”,我更倾向于用“专注”(focus)这个词。比如,当我对某一个人说话的时候,TA就是我的世界。

一诺: 特别好,很多人也用了另一个词——“愿力”( intention )来表达这个意思,而“愿力”是可以超越一切的。

你在文章中写过这样一句话:“近几年来,整个社会好似集体急性失智。以前讲究的公道文明和颜面都不见了……”作为一个观察家,你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很可笑?

马家辉: 我经常感到很惭愧,因为我就是世界的一部分,就像王国维先生曾在诗里写的:“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针对集体的失智,我发出的声音还不够,我经常自省,自己首先不要参与这种失智,再找机会尽量发一点声音。李敖先生曾说,能少做一分懦夫,就多充一分勇士。我们不一定永远要做勇士甚至烈士,但如果大家在有些时候多表现一分勇气,世界就多一分变美的希望。

我想写下人间的温暖和体贴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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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Pixabay

一诺: 说得好!这本书里面的故事虽然都很短小,但像一杯好茶一样让人回味悠长。其中一个故事很有画面感——你女儿抢在一家书店打烊之前冲进店里,想把一本书读完,能请马老师再给我们还原一下这个故事吗?

马家辉:好的。你刚才说,好奇我们一家的相处状态,其实在别人眼中,我们一家三口的相处方式或许蛮奇怪的,我们坐到一起,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谈论某本书或某个作家,我想,我女儿小时候对爸爸妈妈最深刻的印象应该是:每天早上妈妈都坐在窗前看书,而爸爸一直在写作。

当然,我女儿自己也是个小书虫,所以到处都有她“打书钉”(粤语,即在书店翻书看,但不买)的故事。当时管书店的是个老奶奶,人家本来马上就要下班了,结果真的一直等着她看完了那本书,so nice!

当我看着女儿坐在书店的地上着着急急地翻书时,突然想到张爱玲笔下的一幕,当年日本鬼子轰炸香港大学的时候,她蜷缩在废墟之间,很不甘心地想:让我看完这本书再死!我想喜欢阅读的人可能都有这种感觉吧,就像喜欢吃东西的人总想再尝一口美食,喜欢打麻将的人总想再打一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嗜好,我希望我的文字文章可以传达出人们对于某种事情的热爱,还有人间的温暖和体贴善良,我想写出这种人与人之间无形的感情交流,我相信这样的故事和每个读者都有关系,因为在我们的生活里,总会有某些时刻,我们会因为一份热爱和一份善良心怀感恩。

如果可以,我希望人生更加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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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Pixabay

一诺:张家瑜老师的文笔也非常好——既温暖细腻敏感,又风趣幽默,在这本书里, 你最喜欢哪一个章节?

马家辉:我会选择她描写我们一家看电影的片段, 有一句话大概是这样的,“很久之后,当她一个人进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也许会在光影之间记得另外两个人的身影”。
不过话说回来,我的小孩已经长大了,我认为两代人之间的很多问题就在于彼此能否相互调整看问题的角度——父母要调整对待孩子的态度,孩子也要从新的角度看父母,并且经历自己的挫败、困难、喜怒哀乐。
电影《封神》中有这样一幕,姬昌对姬发说:“你是谁的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很多年轻人表示,这句话“很动人,很有感觉”,但其实这句话对他们的父母也同样适用,他们在世界上的使命并不仅仅是为人父母, 每个人都有多重身份,去掉任何一部分都像是少了一个轮子的汽车,不完整了。
另外还有一点,这些年大家渐渐“觉醒”了以后, 经常会对自己的原生家庭心怀怨愤,但在我看来, 不能把所谓的原生家庭的问题跟大环境割裂开来,如果我们一起努力把整个社会的支持体系弄得合理一些,是可以帮很多人降低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的。
一诺:我非常同意这种观点, 我们现在常说的“核心家庭”与以前的大家庭或村落式生活方式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一直非常强调社区的重要性。比尔·盖茨就曾在自传里讲述过自己家族的故事:他的爷爷很保守, 但幸运的是,他父亲在参加童子军的过程中结识了一位思想开放的邻居, 并在与其相处的过程中受益匪浅。 
马家辉: 是的,但外部资源不足的话这点就很难想象了,所以,大家加油吧。 另外,我也有一个问题很好奇,作为抚养了三个孩子的母亲,你会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分享自己的青春期故事吗,不管那听上去是不是足够光彩?
一诺:会,但我并不是非常主动的讲述者, 他们问我才讲;倒是我自己小的时候很喜欢听母亲讲姥姥的故事,尤其是那些不那么“高大上”的故事, 我想小孩子都喜欢听那些有意思的“糗事”。

马家辉: 我个人在这方面一直有些遗憾,以前没什么机会去听我父母的故事,直到他们老去甚至离开了以后,才开始在各处打捞他们人生中的细节。我觉得父母应该多和下一代分享一些有趣的故事,让他们明白,我们都是经历过困惑、挫败,有血有肉的人,我觉得这样对代际间的理解、沟通甚至和解都很有帮助。

上中学时,有一次我约了一个女生看电影,她妈妈也在场。我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电影散场后她们母女俩牵着手走在我前面的背影。这让我第一次体会到,爱情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当我开始一段恋爱,就已经被包裹进一个新的关系网里。

后来我与女儿谈论起自己的情感经历时,她的恋爱观与我分歧很大,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因为我们不再只是用父亲跟女儿的角色来相处了,我们是独立的男人和女人,这样的生命更饱满,更有意思。

我以前经常被问到,你希望孩子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说,如果这是道单选题的话,我希望她能当一个乐观的人,因为无论是谁,在人生中肯定都会遇到各种困难, 只有乐观才能支持着我们走下去。

而作为一个所谓的大人,如果可以抱着高中生甚至初中生、小学生的心态,也可以成为一个比较有弹性、比较快乐的大人。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 无论是16岁还是60岁, 我都希望自己的人生可以——不说圆满吧, 至少饱满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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