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手机里，那些不干净的事儿。

1，

徐芝芝跟周宁风吵架。那天周末，她头疼发烧，在药物的作用下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周宁风一上午给她端茶倒水量体温，分外殷勤。女人脆弱的时候最容易感动，徐芝芝感慨说这两口子还真是，别看平时屁大点事吵翻天，照顾帮忙还是得靠自家死鬼。

睡醒后周宁风给她煮了鸡汤面跟姜汤，用勺子喂她喝。徐芝芝说好久没看你这么像个人了。周宁风说那是，患难见真情嘛。可能是药物起了作用，又或者是被周宁风的爱治愈了，徐芝芝觉得身体轻快了不少。她翻了下朋友圈，看见张晓筱发了一个金镯子照片，说是老公升职加薪送她的礼物。张晓筱郑波两口子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恩爱夫妻，郑波那是出了名的疼老婆。大家平时一起出去玩，郑波眼睛就没离开过张晓筱，大家都叫他老婆迷。

张晓筱发的那个金镯子，徐芝芝眼热了好久都没舍得买，人郑波稀松平常就给老婆买了，徐芝芝好不容易降下来的体温瞬间又升高不少。周宁风洗完碗出来，看徐芝芝脸色不对，便抬手摸她额头，被徐芝芝一把给打下去了。她说你看看人郑波，结婚纪念日给张晓筱买那么大个镯子，你看看你！周宁风说家里钱都在你手上，你喜欢可以自己买呀。徐芝芝说那能一样？你送的是你的心意。你不送说明你心上没我。

周宁风觉得徐芝芝无理取闹，说我一个月挣一万给你交六千。徐芝芝说那你不还剩四千的吗？周宁风说亲娘啊，我车子不加油，还是吃饭抽烟不花钱呀？你跟你小姐妹逛个街一次花三四千，我跟哥们喝个酒也不能总是蹭别人的吧？徐芝芝说那你也花不了那么多，你把手机拿来我看看你余额。

周宁风说咋的呢，还查起账来了？还有点信任没有？徐芝芝不依，坚持要看。周宁风越是拒绝，她越觉得有猫腻，你争我抢了好一阵子，身上出了密密一层汗，徐芝芝顿感精神百倍，战斗力更胜一筹。

好死不死，还真被徐芝芝查出来一条可疑的消费记录。一个什么什么按摩馆，消费金额四千八百五。什么地方按个摩能花四千八百多！周宁风解释说是陪客户吃完饭去的，好几个人的费用。徐芝芝说公费消遣得有报账吧，报回来的钱呢？周宁风说公司最近吃紧，还没来得及报出来。

徐芝芝顶着个鸡窝头就要出门。她说我开车先去你家，带你爸妈一起去公司问问，看你那天到底有没有在陪客户，顺道我们再去这家店问问，我看看到底是你自己去的，还是跟客户去的。周宁风从楼道拦到电梯，从电梯拦到地下车库，徐芝芝像只老虎一样，他完全招架不住。眼看她上了车踩了油门，周宁风趴车窗上认怂了。

他说就那一次，我鬼迷心窍，我发誓真的就那一次，你不要张扬出去。

徐芝芝本来就是逼他讲实话，如今他实话出了嘴，她更是怒不可遏！她喊了一句，周宁风你这个不要脸的，你信不信我在这里一脚油门撞死你！

周宁风连拖带拽将徐芝芝薅回家，一进门他就跪下了。他想好了，徐芝芝就是拿鞋底抽他，他也忍着。

徐芝芝被气得不轻，整个人有点发懵，进门就坐沙发上，两眼发直。偏偏这时周宁风哥们打电话过来，他刚想挂掉，徐芝芝指着他厉声说，接！开了免提接！

周宁风只能照做，电话那头哥们问他怎么还没到，每次就数他墨迹。周宁风说我媳妇发烧了，我去不了了，你们自己喝吧。说完他迅速挂了电话，低着脑袋只等徐芝芝发落。

2

事情来得有些突然，徐芝芝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勇敢。男人出轨女人要怎么办，这种话题是她们闺蜜团的老话题。有的说马上离，跟这种脏东西待一天都是膈应人。有的说他出轨我也出轨，要不心里不平衡。有的说有啥好离的，两口子过日子不就那么回事吗，时间久了指定就没激情了，来点外界刺激说不定日子过得更好。

如今事情真摊到自己头上，之前聊的种种，她一件也做不到。她只能跟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回去父母家，周宁风的事情，她不敢跟任何人讲，只能由着这个事情在她脑子里周旋，周旋出种种细节，进而再恶心到她的肠胃。

第二天一早，徐芝芝一个闺蜜给她打电话，她说你还不知道吧，郑波死了！

徐芝芝一个激灵坐起来，听闺蜜在电话里阐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昨天晚上周宁风的几个哥们约好给升职的郑波庆祝，郑波平时酒量一般，因为高兴喝得多了点，酒桌上就过去了，送医院抢救了一晚上没救回来。现在郑波家人在找律师追究同桌喝酒人的法律责任。

徐芝芝听得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周宁风和他几个哥们都是比较仗义的人，平时一家有事，另外几家都会出手帮忙。因为这层关系，女人们之间也相处得很融洽，经常约着一起美容做指甲买衣服。昨天还好好的，一夜之间就死掉一个，她心里复杂得很，有难过，有感慨，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倘若昨天不是因为她跟周宁风吵架，那周宁风铁定是要一起去喝酒的，如果他去了，那么这个责任，他也逃脱不了。

徐芝芝给周宁风打电话，周宁风说他知道这个事情，正在跟几个哥们商量怎么处理。徐芝芝说你商量个毛啊，你又没去！你还不快点死回家去！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忘记昨天的事情，她只想让周宁风远离这场纷争，似乎跟人命相比，嫖娼瞬间都成了不值一提的事情。

3

几个女人迅速拉了新群，没有张晓筱，徐芝芝不想进群，怕惹麻烦，但又觉得自己这么置身事外不大好意思，只能勉强进了群。只要不说话，这事就跟自己没关系。徐芝芝想去看看张晓筱，她都不敢想象张晓筱现在得有多崩溃。他们两口子从大学就开始谈，感情深厚，郑波是几个男人里最疼老婆的一个，人长得帅，性情温和，工作又好，属于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那种男人。

可是见了她该说什么呢？徐芝芝想不出来该怎么安慰她，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以前周宁风也经常一起喝酒，谁知道张晓筱会不会连他们家都算上呢？还有郑波父母，两个白发人送黑发人，估计对郑波这几个哥们都要恨死了。徐芝芝左右为难，焦虑得睡不着觉。

一起喝酒的男人们被起诉至法院，赔偿金一共三十万，四家平均摊。女人们在群里，由最初的同情变成了抱怨。闺蜜A说凭什么要大家赔偿呢？这个局本来就是郑波自己组的，他为了给自己庆祝，结果高兴把自己喝死了，凭什么让大家赔偿？其他人纷纷附和，说老话讲得好，人生不能太圆满，他们家就是这么些年过得太顺了。还有张晓筱，成天在大家面前秀恩爱秀优越感，果然秀恩爱死得快。

徐芝芝实在是看不下去，回复说你们还有点良心没，那个谁，你家买房子，不是郑波给你凑的钱？还有那个谁谁谁，你家经济最差，每次出去吃饭玩，不是人两口子连带着给你A了？还有那个谁，那年你爸住院，也是人张晓筱找她爸在医院托人给你们安排的床位，你们说这话怎么好意思的！

立马就有女人反驳徐芝芝，说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也就是你们家男人那天没去，这三十万摊你头上，你可未必讲得出这些话来！

徐芝芝说那人家组局你们男人也可以不去呀，又没人强绑着他们去！

群里乱糟糟吵成一团，徐芝芝心里难受得很。这个事情前她们之间处得比亲人还亲，如今这话讲得个个是冰凉又扎心窝子。同时她也意识到，郑波这个事情，不管发生在哪个男人身上，都避免不了这样的结局。换做是她自己，她也会怪罪一起喝酒的那些人吧。她想着，群里这些人基本上是得罪完了，没有血缘关系的社会关系就这个属性，遇事则断，可这些人也太恶毒了些。钱还能再赚，张晓筱家可是活生生失去了一个顶梁柱，这些人简直连基本的人性都没有！她决定第二天去张晓筱家看看，张晓筱要是哭，她就哄她，要是骂，她就忍着。

4

徐芝芝回了家，看见周宁风神色憔悴，才几天没见，仿佛老了十岁。他的感受跟徐芝芝差不多，几个好哥们，只有一个对这三十万没有异议，另外几个就没那么好的心态。

两口子直愣愣地坐着，谁都不知道该说啥。倒是徐芝芝的手机叮铃咣铛地响起来。

事情发生后，女人们都在另一个群里发牢骚，有张晓筱的那个微信群已经好几天没人讲话，今天，张晓筱在那个沉寂了几天的群里劈里啪啦发进来许多视频跟聊天记录。徐芝芝一个个点进去，大脑简直要宕机。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蛇鼠一窝才能玩到一块。几个男人建了个小号群，且这个群建了有些年头，群里聊的内容很是炸裂，哪个会所档次高，哪个按摩店，台球厅，采耳馆有特殊服务，几号技师长得漂亮身材好，附带着些少儿不宜的感受分享。

照片和视频里，有搂着女人唱歌的，有躺女人怀里采耳的，还有在技师按摩时偷拍的一些私密部位。这些男人里数周宁风表现得最嗨。有个视频里，几个穿黑丝的女人站桌子上跳舞，周宁风把脸都要贴人屁股上了。

张晓筱发了个语音说，不要以为你们找的是多好的男人，都去查查你们男人手机吧！看看你们都找的什么烂货！

徐芝芝憋着气从头看了一遍，那些污言秽语中，只有郑波没有出现过，不晓得是他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呢，还是他的内容被张晓筱处理了。

周宁风不知情，探过脑袋来问：“谁呀，怎么了？”

徐芝芝一手机就砸在了周宁风脑袋上。

“你真是恶心！你个烂人！”

女人们的两个群死一样安静，紧接着群被解散，张晓筱这些消息，无疑是一个炸弹，她像个一心赴死的人，恨不得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她之前是个多温婉的女人，一句脏话都不讲，一颦一笑都是气质教养。这才几天，就跟个疯婆子一样，要搞得所有人都不得好过！

徐芝芝忽然就同情不起来了。张晓筱这是何必呢？她自己家庭没了，这是个意外，没有人会预料到这些。如果有人能预料到那场酒局会导致郑波死亡，百分百没有一个人会去赴约，即使去了，大家也会拦着他不让他喝。可是张晓筱对大家的伤害是故意的，她就是自己不幸，也见不得别人好过。她把这些东西发出来对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她知不知道她这么做，这几个家庭都不得安生，这就是她的目的吗？曾经那么那么好的人，怎么能一夜之间就个个面目狰狞，胡乱厮杀起来呢？徐芝芝甚至开始理解那些在群里蛐蛐张晓筱两口子的人，她觉得她们说得很对，局是郑波自己组的，凭什么要大家给他赔偿？他们俩口子工作又好，家境又好，意外去世保险也能得不少钱吧？还用得着克扣这些处处不如他家的人？

5

徐芝芝觉得自己变了。变得冷漠，变得封闭，对人很难再掏心掏肺。他们几家没有再聚过，甚至不再来往。每个女人都亲眼看见了自家男人跟其他几个男人最不堪的一面，再见面也是尴尬。有些选择离婚，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就不想再见这些旧人，省得恶心。有些继续凑合过，凑合过就不能再见旧人，否则又恶心又没面子。大家默契地将微信设置成仅聊天，其实彼此不再聊一句。像一颗枯木，啪嗒烂泥里，树上的猴子，四处逃窜，各自生活。

徐芝芝住在娘家，她没有提离婚，离婚还得跟周宁风见面，两个人还得一起去民政局递资料，一起等待什么离婚冷静期。她每天木然地上班，回父母家吃饭，除了日常交流，一句多余话都不讲。周宁风来看她，她便窝房间里不出来。他的事情她没有跟任何人讲。她不想跟张晓筱一样，影响到其他无辜的人。这种丑闻爆出来，她的父母接受不了，周宁风父母也接受不了。夫妻本是一体，即使两个人离婚后再找，也是彼此身上的一个污点。

周宁风往徐芝芝家跑了一年半，期间公公婆婆也上门来调和，老人们只当是俩孩子闹了什么别扭，四个人苦口又婆心，徐芝芝愈发不忍心，便回去凑合过了。过年的时候，一家子出去逛花鸟市场，远远地，徐芝芝看见张晓筱搀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在挑花。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脚上一双尖头皮鞋，整个人还是之前的模样，高雅，淡然。她笑着跟男人讨论着什么，眼睛弯弯的，涂了口红的嘴巴裂的很开，一口白牙，并不比跟郑波在一起时露得少。

两个女人远远地对视了一眼，目光迅速擦了过去。没有情感，没有交流，有的只是比陌生人还丰满的淡漠。

徐芝芝有点想笑，又有些悲哀。爱情是个什么东西呢？再热烈，再好，不也敌不过岁月。婚姻就更不是东西了，充满欺骗，充满隐瞒。你把我当个傻子，我把你当个棒槌，可是无论如何，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呀。

至于具体怎么走，先走了再说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