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在靠AI作弊上大学,传统教育已死
名校不再是学习知识的场所,甚至不是为了获得文凭,名校只是你遇到创业伙伴和未来另一半的最佳地点。
从 1930 年代开始,人类的智商测试分数一代高过一代,但自 2006 年左右开始放缓,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下降。
“在这个 AI 时代,最令人担忧的不是它可能损害人类的创造力或智力,而是它已经做到了这一点。”康奈尔大学心理学教授罗伯特·斯滕伯格说。
假设有两个厨师。
一个厨师通过多年的实验,以传统方式学习烹饪,从掌握个别食谱到更加直觉地理解食材和技巧的搭配。另一个厨师则依赖AI,逐一生成食谱,通常是根据冰箱里的食材或市场上正在特价的东西。
AI能够成功地做到这一点,因为它像第一个人类厨师一样,接触了无数食谱,并通过它们来培养对烹饪的直觉。它也经历了一个训练过程,从具体到抽象。相比之下,第二个厨师根本不需要培养这种直觉;他停留在个别食谱的层面。
在这三位厨师中——第一个厨师、第二个厨师和人工智能,第二个厨师实际上是最没有训练的。
这意味着什么呢?第二个厨师与第一个厨师,在作为厨师的层面上有什么不同吗?做为人呢?
当然,第二个厨师的思维、能力和经历都不同。他做决定的方式也不同。当一个技艺精湛的厨师根据自己一生的烹饪经验,为你做一顿饭时,那与一个人用AI挑选的食谱做饭是两回事。
或许可以说,从某种程度上,他的品格也不同。第二个厨师或许能做出美味的晚餐,但他不是一个通过不断尝试、失败,并最终取得成功的厨师。他没有真正经历过作为厨师的生活,他只是在做表面功夫而已。
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是不是他更难找到工作,更难在社会上获得生存的空间,还是什么?
假设这些差异在许多领域中重复发生。想象一下,作为极端情况,两个个体,一个自己尝试解决问题,另一个则在需要进行智力劳动时经常借助人工智能。他们会是截然不同的人。一个会成为思考者,另一个则是一个消费者。
一个人的心智会因为学习而被塑造,另一个人的心智则会由偏好塑造。一个会拥有广泛的、可适应的、内化的能力;另一个则拥有寻找帮助的能力。
在现实生活中,当然,这并非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而是我们每个人内心中两种潜能的体现。在多大程度上,我们会沦为人生的乘客,而不是驾驶员呢?
在未来,如果你按月或按年订阅的智能体、大模型把你封禁了,或者就像最新一季《黑镜》第一集里,数字永生的服务,需要你经常听广告,要你不断升级会员,你付不起会费,又会怎样?
不过,人们无法抵挡技术的诱惑,就像水手无法抵挡塞壬的歌声。随着AI的普及,很多人会开始质疑,当计算机已经非常精通时,训练自己思维的价值和意义何在?
去年秋天,钟仁(Roy)·李踏入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园。他坦言,几乎所有的作业都是靠生成式AI完成的。在哥大,他很快找到了一个创业搭档,做出了一种利用AI帮助面试者作弊的工具。结果被遭到哥大的处分,被留校察看。
李同学感到荒谬:哥大不是还和 ChatGPT 母公司 OpenAI 有合作关系吗?虽然哥大和多数高校一样,禁止学生未经授课教师明确许可使用 AI,但李表示:“在学校,我没见过一个不用 AI 作弊的学生。……我觉得,距离大家不再把用 AI 写作业看作作弊的时代,只剩下几年,甚至几个月。”
nymazaine发了一篇长文,引起了广发的热议,《每个人都在靠AI作弊上大学》。传统教育已死。“现在上大学,就是看你的chatgpt用得有多好。”
Everyone Is Cheating Their Way Through College
ChatGPT has unraveled the entire academic project.
James D. Walsh
去年秋天,钟仁(Roy)·李踏入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园,并坦言,几乎所有作业他都是靠生成式人工智能完成的。作为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学生,他在入门编程课上尤其依赖 AI:“我直接把题目丢给 ChatGPT,然后把它吐出来的答案交上去。”
按他粗略估算,他提交的每篇论文有 80% 都是 AI 写的。“最后我会稍微润色一下,加一点人味进去。我大概只加了 20% 的‘人性’,自己的声音。”他最近这样对我说。
李出生于韩国,在亚特兰大郊区长大,父母经营一家大学升学顾问公司。他说自己高三时提前被哈佛大学录取,但因毕业前一次夜宿实地考察活动中偷偷外出而被学校停学,哈佛随后撤销了录取资格。
一年后,他申请了 26 所大学,但无一录取。于是他先读了一年社区大学,然后转入哥伦比亚大学。(他的个人陈述,把这段曲折的升学历程描绘成自己立志创业的寓言,也是在 ChatGPT 的帮助下完成的。)去年九月,他作为大二学生入学,并不怎么在意学业或 GPA。
大学里大部分作业根本没意义,”他说,“用 AI 轻松就能搞定,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当其他新生还在苦苦应付被学校宣传为“思想拓展、个人转变”的核心课程时,李已经靠 AI 轻松应对。
他为何如此辛苦才考进常春藤盟校,却又把学习交给一个机器人?“因为这是你能遇见创业合伙人和未来老婆的最佳地点。”他说。
第一学期结束时,李已经实现了其中一个目标。他认识了联合创始人——工程学院大三学生尼尔·尚穆甘(Neel Shanmugam),两人一起开发了一系列创业点子:一款只针对哥大生的交友 App、为酒类分销商设计的销售工具,还有一款笔记软件。但这些项目都未能成功。后来李想到一个新点子。
作为程序员,他曾在 LeetCode 上花了约 600 小时,那是一个为面试准备算法题的平台。李和很多年轻开发者一样,觉得这些题目枯燥且与实际工作关系不大。他想,那这些训练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他们能做一个工具,在远程面试时把 AI 隐藏在浏览器背后,让应试者也能靠作弊通过呢?
于是,在今年 2 月,李和尚穆甘推出了这样一个工具。网站横幅上写着:“F*CK LEETCODE”。李还在 YouTube 上传了一段他使用该工具“骗过”亚马逊实习面试的视频。(他确实拿到了实习机会,但后来拒绝了。)一个月后,哥伦比亚大学学术诚信办公室找他谈话。委员会认定他“传播作弊工具链接”以及“教学生如何访问和使用该工具”,对他做出留校察看处分。
李对此感到荒谬:哥大不是还和 ChatGPT 母公司 OpenAI 有合作关系吗?虽然哥大和多数高校一样,禁止学生未经授课教师明确许可使用 AI,但李表示:“在学校,我没见过一个不用 AI 作弊的学生。”李并不认为这是坏事:“我觉得,我们距离大家不再把用 AI 写作业看作作弊的时代,只剩下几年,甚至几个月。”
早在 2023 年 1 月,也就是 ChatGPT 上线两个月后,一项面向 1000 名大学生的调查显示,近 90% 的学生使用了该聊天机器人完成作业。上线第一年,ChatGPT 的月访问量持续上涨,直到 6 月学校放假(并非偶然,2024 年暑期流量同样下降)。
教师们越来越常见到语言生硬但语法完美、听起来不像是人写的论文。两年半后,从大型州立大学、常春藤、东北部文理学院,到海外高校、职业学院和社区大学,学生们在学习的各个环节都开始依赖 AI。
ChatGPT、Google 的 Gemini、Anthropic 的 Claude、微软的 Copilot 等生成式 AI,不仅帮他们记笔记、制定学习计划、总结课本和小说,还能头脑风暴、起草论文提纲、直接写作。STEM 专业的学生用它来自动化研究和数据分析,轻松应对复杂编程任务。正如一位犹他州学生在 TikTok 上配文说:“现在上大学,就是看我 ChatGPT 用得有多好。”
来自加拿大安大略省威尔弗里德·劳里埃大学的大一新生 Sarah(化名)表示,她第一次用 ChatGPT 作弊是在高三春季学期。熟悉之后,她就全学科通用,包括原住民研究、法律、英语,还有一门叫“绿色产业”的“嬉皮农耕课”。“我的成绩超棒,”她说,“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大学开学后,她继续使用 AI,“为啥不用?几乎每次上课都能看到别人的笔记本上开着 ChatGPT。”
临近期末时,她开始觉得自己可能已经依赖这个网站。她已经自认为对 TikTok、Instagram、Snapchat 和 Reddit 上瘾,在 Reddit 上的用户名是 maybeimnotsmart。“我花太多时间刷 TikTok 了,”她说,“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刷,眼睛疼得难受,根本没法做作业。有了 ChatGPT,本来要写 12 小时的论文,两小时就搞定。”
教师们尝试通过“AI 免疫化”作业来应对,比如回归手写答题册(Blue Book),或改为口头考试。布莱恩·帕特里克·格林(Brian Patrick Green),圣塔克拉拉大学的科技伦理学者,在第一次使用 ChatGPT 后立刻停止布置写作类作业。
不到三个月后,他教授一门名为“伦理与人工智能”的课程,想着布置一篇低风险的读书感想应该安全——毕竟,没人会用 ChatGPT 来写一篇个人化的反思吧?结果他收到一篇语言生硬、表述怪异的感想文,一看就知道是 AI 写的。
在阿肯色大学小石城分校,一位哲学教授也在其“伦理与科技”课程中发现学生使用 AI 回答课程自我介绍的问题:“简要介绍你自己,以及你希望从本课中收获什么。”
当然,作弊并不是新鲜事。但现在,“天花板被掀飞了,”一位学生如此形容。谁能抗拒这样一个几乎没有后果、又能让作业变简单的工具?过去两年多来,诗人、哲学家,也是加州州立大学奇科分校的伦理学教授特洛伊·乔利莫尔(Troy Jollimore)几乎每天都在批改 AI 写的论文。
他对此深感担忧:“会有大批大学毕业生走入职场,他们几乎是文盲——不仅是字面意义上不识字,也不懂历史、不了解自己的文化,更别提别人的文化。”考虑到大学其实只是人生中的一个短暂阶段,这种后果可能会比我们想象得更快显现。
目前,大约一半本科生从未体验过一个没有生成式 AI 的大学生活。“我们可能正在见证一整代人的学习被严重削弱,”圣塔克拉拉的格林教授说,“学习过程正在被短路,而且来得非常快。”
其实早在 OpenAI 于 2022 年 11 月发布 ChatGPT 之前,作弊问题就已达到顶峰。很多大学生是在疫情期间远程完成高中课程的,基本无人监督,且可以使用 Chegg 和 Course Hero 等工具。这些公司打着教材库的幌子,实则是“作弊多功能工具”。
Chegg 每月收费 15.95 美元,承诺 24/7 提供作业解答,最多 30 分钟响应,由其雇佣的 15 万名高学历“专家”完成,大多数在印度工作。当 ChatGPT 推出时,学生们早已为这种更快、更强的工具做好了准备。
然而学校管理者却束手无策。不可能全面禁止 ChatGPT,因此大多数学校采取了零散策略,让教师自行决定是否允许使用 AI。有的高校敞开怀抱,和开发商合作,推出自己的聊天机器人帮助学生选课,甚至开设与生成式 AI 相关的新课程、证书项目和专业。但监管依然困难:到底允许多少 AI 参与?学生能否与 AI 对话获取灵感,却不能让它代写内容?
如今,教师们通常会在教学大纲中说明自己的政策——比如允许使用 AI,但需像引用其他资料一样标注;或只允许用于构思,不可生成具体语句;或者要求提交与 AI 的对话记录。学生往往将这些说明理解为“参考建议”而非强制规定。有时,他们甚至自己都不清楚,在请求 AI 优化段落或找一篇参考文献时,是否已经违反了校规。
Wendy 是本市某顶尖大学金融专业的大一新生,她告诉我自己“反对使用 AI”。她补充道:“我是说我反对复制粘贴,我反对作弊和剽窃。这些行为都违反学生手册。”但接下来,她却详细描述了上周五早上 8 点,如何用 AI 帮她写一篇需要在两小时内提交的 4-5 页论文。
Wendy 用 AI 写论文的流程分三步。第一步:“我会告诉它,‘我是一个大一新生,在上这门英语课。’”否则,她说,“它会给你一个非常高级、复杂的写作风格,那不是我想要的。”第二步,她向 AI 提供课程背景,并粘贴教授的作业要求。第三步:“然后我问它,‘根据题目,请你给我一份提纲或组织结构,这样我就能照着写。’”接着,AI 就会提供一个完整的结构,包括引言、主题句和每段的要点。有时她还会要求提供支持或反驳某观点的要点列表:“我写作组织能力不强,这种方式让我特别容易跟着写。”
等到 AI 给出提纲,提供了各段要点后,Wendy 所要做的就是“填空”。她最终在早上 10 点 17 分提交了一篇整整五页的论文,虽然略微迟交,但仍算及时。我问她成绩如何,她说得了个好分。“我其实挺喜欢写作的,”她说着,语气中对高中英语课充满怀念——那是她最后一次独立完成写作。“说实话,我觉得写作过程本身挺有意思。你得思考,‘这一段该写什么?’或者‘我的论文主旨是什么?’”但相比这些,“我还是更想拿好成绩。用 ChatGPT 写论文,它会直接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几乎不用怎么思考。”
我请求 Wendy 让我看看她交的那篇论文,打开文档后,我惊讶地看到她的写作主题是“批判教育学”(critical pedagogy),即巴西教育家保罗·弗雷雷(Paulo Freire)提出的教育哲学,关注社会政治力量对教学和学习方式的影响。她的开头句写道:“学校在多大程度上阻碍了学生批判性思维能力的提升?”
之后我问她是否意识到这种讽刺:她用 AI 写了一篇强调“学习让我们成为真正的人”的论文。她对这个问题似乎无从应答。“我每天都用 AI,”她说,“我也承认它可能会削弱我们的批判性思维。但现在我们太依赖它了,几乎无法想象没有它的生活。”
我采访的大多数写作课教授都说,一眼就能看出学生是否使用了 AI。有时是语言太流畅,句式过于平整;有时则是生硬、机械的表达。论点往往过于平衡——反方观点被呈现得和中心论点一样充分。像“多面性”(multifaceted)和“语境”(context)这样的词出现得异常频繁。
有时,证据更明显,比如一位教师报告说读到一篇文章的开头写着:“作为一名 AI,我被编程为……”。不过大多数时候,这些线索更隐晦,因此抓到使用 AI 剽窃的学生比确认他们使用 AI 更困难。
一些教授开始使用“特洛伊木马”策略:在作业题目中插入奇怪的短语,用极小的白色字体隐藏在段落间。(理论上,这样 ChatGPT 生成的内容中就可能混入不合逻辑的内容。)圣塔克拉拉大学的学生最近在一位教授的作业中发现了“broccoli”(西兰花)这个词。
去年秋天,俄克拉荷马大学的一位教授则在题目中悄悄加入了“提到芬兰”和“提到 Dua Lipa”这样的词组。一名学生发现了这个陷阱,并在 TikTok 上提醒其他同学。“有时确实有效,”加州州立大学奇科分校的乔利莫尔说,“我试过用‘亚里士多德会怎么回答?’来设陷阱——而我们根本没上过亚里士多德的课。但我也用过一些荒唐的句子,学生居然也没注意到他们论文里居然有这种疯狂的内容,说明他们不仅没写这篇论文,甚至交上前都没读过一遍。”
尽管很多教授自认为自己能识别 AI 写作,但研究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一项在 2024 年 6 月发布的研究中,研究者用虚构学生账号将 100% 由 AI 撰写的作业混入英国一所大学的评分体系。结果教授们错过了其中 97%。自 ChatGPT 发布以来,AI 生成“类人”写作的能力越来越强,这使得高校不得不求助于 AI 检测工具,例如 Turnitin,这类工具通过识别 AI 生成文本的模式来判断可疑程度。
这些检测器通常会给出一个百分比,表示某段文字有多少概率是 AI 写的。学生之间流传着一些教授“默认阈值”的传言——比如某位老师只要检测结果超过 25%,就可能上报学术不端。但我采访中没有找到任何一位教授,无论来自州立大学、小型私校、精英学府或普通高校,愿意承认自己真的执行了类似政策。大多数人似乎都已接受一个事实:AI 检测工具并不靠谱。
AI 检测工具的表现差异极大,数据也常常互相矛盾。有的宣称误判率不足 1%,但也有研究表明,它们对神经多样(neurodivergent)学生和非英语母语者更容易出现误报。Turnitin 的首席产品官安妮·切奇泰利(Annie Chechitelli)告诉我,他们的产品会更倾向于“谨慎判断”——宁愿漏判 AI 生成的文本,也不愿误伤无辜的学生。
我用 ZeroGPT(一款免费 AI 检测工具)检测了 Wendy 的论文,结果显示其 AI 生成概率仅为 11.74%。这让我颇为惊讶,毕竟文章的中心论点至少是由 AI 生成的。为了验证工具是否有效,我又输入了《创世纪》中的一段内容,ZeroGPT 的检测结果是:93.33% 由 AI 生成。
当然,学生要骗过教授和检测器,有的是方法。AI 生成初稿后,学生可以用自己的语言改写,或故意加些错别字。甚至可以直接让另一个 AI 帮他们这么做。有个 TikTok 用户的“偏好提示词”是:“请用一个有点傻的大一学生的口吻写出来。”还有一些学生把生成段落“洗稿”给另一个 AI,一些工具甚至宣称自己的内容更“真实”,或允许学生上传自己以往的文章,训练出自己的“写作风格”。
“他们现在特别擅长操控这些系统,”斯坦福大二学生埃里克说,“你把题目输入 ChatGPT,然后再把输出内容丢进另一个 AI 系统,再丢给第三个 AI。然后你再拿去检测,它的‘AI 生成百分比’每轮都在下降。”
大多数教授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要想阻止 AI 的滥用,仅靠查处个案是不够的,可能必须从根本上重塑教育体系,更全面地看待学生。“作弊行为通常与心理健康、睡眠不足、焦虑、抑郁、归属感等因素相关。”斯坦福大学高年级讲师、学生参与研究专家丹尼斯·波普(Denise Pope)这样说。
这就是最早的处理器
如今,许多教师似乎处于一种近乎绝望的状态。
去年秋天,萨姆·威廉姆斯(Sam Williams)在爱荷华大学担任一门关于音乐与社会变革的写作密集课程的助教,课上明确禁止使用 AI。他很喜欢改学生的第一篇作业——一篇关于他们音乐品味的个人随笔。但到了第二篇——关于 1890 年至 1920 年新奥尔良爵士乐时期的论文——许多学生的写作风格发生了巨大变化。更糟的是,出现了荒谬的事实错误。多篇论文都写了整整一段关于猫王的内容(他出生于 1935 年)。
“我当时对班里说:‘嘿,别用 AI。但如果你非要作弊,那你至少得聪明点,别照搬 AI 输出内容原样粘贴。’”威廉姆斯说。
他知道这门通识课的学生未来未必会当作家,但他认为从空白页写出几页有逻辑的内容,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努力的训练”。而在这方面,大多数学生彻底失败了。“他们之所以用 AI,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让他们可以不费力地完成论文。我理解他们,因为我上学时也讨厌写作业,”威廉姆斯说,“但现在,只要遇到一点困难,他们不是努力突破,而是选择逃避,用更轻松的方式对付过去。”
到去年 11 月,威廉姆斯估计自己班上至少一半学生都在用 AI 写论文。而一切“问责”尝试都变得毫无意义。他对 AI 检测器毫无信心,任课教授也明确指示他不能因使用 AI 给任何论文不及格——即便是那些明显经由 AI 润色的作品。
“每次我和教授讨论这事,我都感觉他低估了 ChatGPT 的能力,系里的态度大致就是:‘这事太复杂,我们也没法证实他们用了 AI。’”威廉姆斯说,“我被要求按‘如果这是学生真写的该得的分数’来打分。换句话说,我是在给学生使用 ChatGPT 的能力打分。”
这种所谓“真实写作努力评分法”彻底打乱了威廉姆斯的评分标准。如果一篇显然由 AI 写的高质量论文得了 B,那一篇明显是学生亲笔但“几乎是文盲水平”的论文该得什么分?这种混乱让威廉姆斯对整个教育体系彻底失望。学期结束时,他决定干脆退学,不再读研究生。“我们处于一个新时代,一个新阶段,而我不觉得自己还想继续走这条路。”他说。
乔利莫尔已经教写作二十多年,他现在确信,人文学科——尤其写作——正迅速沦为类似“篮筐编织”这类可有可无的选修课程。“我每次跟同行聊这事,大家都会说同一句话:‘我什么时候能退休?我什么时候能走?’我们现在全都在想这个。”他说,“这根本不是我们最初投身教育的原因。”
威廉姆斯和我采访的其他教师都认为,AI 带来的冲击已经是一场彻底的存在性危机。“学生们大致也知道这个系统已经坏掉了,他们不知道再做这些作业还有什么意义。也许我们原本希望传达的那些教育目的,已经彻底失落,或者根本没能传递给他们。”
他也担心长期后果:让一群 18 岁的年轻人自行决定是否认真完成作业,是否会加速未来职场中软技能鸿沟的扩大?如果学生的整个教育过程都依赖 AI,他们还能带着什么技能进入职场?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计算机科学讲师拉克希亚·贾恩(Lakshya Jain)尝试用这些问题与学生讲道理。“如果你交的是 AI 写的作业,”他会说,“那你和一个 AI 引擎的人工助手没有区别,那你也就非常容易被替代。谁还需要雇你呢?”这并不是假设。最近,一家科技研究公司的首席运营官就当面问贾恩:“我们为什么还要程序员?”
事实上,大学原本被视为思想成长的殿堂,是人们沉思、探讨深刻观念的地方。但早在 ChatGPT 出现之前,这一理想就早已开始瓦解。高昂的学费与赢家通吃的经济结构,使大学越来越被视为一项“交易”,一条通向好工作的通道,而非本身有意义的经历。(德勤最近的一项调查发现,只有刚过半数的大学毕业生认为自己所受的教育“物有所值”,相比之下,76% 的技校毕业生认同自己的投资值得。)
某种意义上,AI 之所以能如此迅速、高效地完成大学水平的任务,恰恰揭露了体制核心的腐烂。“如果我们这些教育工作者,都还没来得及清除社会对学校造成的精神与认知伤害——即把学校看作一条高薪工作的路径,或者一些社会地位的来源——那我们又怎么能指望学生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教育?”
乔利莫尔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更糟的是,许多人已经开始认为教育根本没有价值,把它看成一场信心骗局,一种精致的骗局。”
这不仅仅是学生的选择:现在有多种 AI 工具,可以自动为学生论文生成评语反馈。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是学生用 AI 写作,而教授用 AI 批改——整场“学术训练”简直成了两个机器人之间(甚至一个机器人自言自语)的对话。
我们要花很多年时间,才能真正搞清楚这一切对学生大脑造成了什么影响。一些初步研究已经表明,当学生把认知任务交给聊天机器人处理后,他们的记忆力、解决问题的能力和创造力可能都会下降。
过去一年中,多项研究发现 AI 使用与批判性思维能力退化之间存在关联,且这种影响在年轻人群体中更为显著。2025 年 2 月,微软与卡耐基梅隆大学联合发表的一项研究发现,一个人对生成式 AI 的信任程度越高,越可能减少独立思考的努力。
这一切所带来的净影响还无法完全预测,但至少可确定,我们正在从“高强度的探索和信息搜集”转向“整合和验证”型的学习结构。而如果你再加上 AI 不完美这一现实——它可能引用错误信息,甚至完全捏造——再结合社交媒体对 Z 世代判断真假能力造成的破坏,这个问题的规模就远远超出了生成式 AI 本身。
所谓“弗林效应”(Flynn Effect)指出,从 1930 年代开始,人类 IQ 测试得分一代高过一代,但自 2006 年左右开始放缓,甚至在部分地区出现下降。“在这个 AI 时代,最令人担忧的不是它可能损害人类的创造力或智力,”康奈尔大学心理学教授罗伯特·斯滕伯格(Robert Sternberg)在接受《卫报》采访时说,“而是它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学生们也在担忧——尽管他们并不愿放弃 AI 所带来的极大便利。佛罗里达大学的计算机科学专业学生丹尼尔告诉我,他清晰记得自己第一次用 ChatGPT 的情景。他走到高中计算机老师的办公室,打开 Chromebook 给老师展示。“我跟他说:‘哥们,你得看看这个!’我爸会把乔布斯发布 iPhone 的演讲当成改变世界的时刻。对我来说,那就是我人生中每天都要用的东西。”
AI 让丹尼尔更好奇,他喜欢有问题就能立刻得到详尽答案的感觉。但他也常常想:如果我不是直接找答案,而是自己去学,我是不是会收获更多?
在学校里,他用 ChatGPT 来润色语法、生成段落,或者在时间紧迫时直接代笔,还用它完成编程作业中重复性的工作,几乎在所有能“抄近路”的地方都用到了 AI。有时,他清楚地知道这违反了学生行为准则;但大多数时候,他觉得这是灰色地带。“没人会说请家教算作弊,对吧?可如果那个家教开始直接给你写段落呢?”他说。
最近,芝加哥大学数学系新生马克向朋友坦白,他在一个编程作业中比平常更多地使用了 ChatGPT。朋友给了他一个略带安慰的比喻:“你可以是个盖房子的承包商,虽然用了各种电动工具,但房子毕竟还是你盖出来的。”不过,马克说:“问题就是,这到底算不算是我的作品?真的很难判断。”
我给丹尼尔提出一个假设,想了解他如何划分自己和 AI 的劳动边界:如果你发现你的伴侣给你写了一首 AI 生成的情诗,你会生气吗?他想了一下,说:“我觉得问题在于——这首诗的价值是什么?是它表达的内容,还是它是对方亲手写的?在过去,送一封情书通常意味着两者兼具。”
如今,他依然写手写信——但通常是在用 ChatGPT 起草之后。
“语言是思想的母亲,而不是女仆,”杜克大学教授奥林·斯塔恩(Orin Starn)在一篇名为《我与 AI 作弊的败战》的文章中引用了 W.H. 奥登(W. H. Auden)的一句名言。但,培养批判性思维的不只是写作。
“学数学其实是训练人有系统地解决问题的能力。即便你日后不会用到代数或三角函数,这种能力依然能帮助你在混乱中理清头绪。”得克萨斯农工大学副教务长迈克尔·约翰逊(Michael Johnson)说。
青少年需要经过“有结构的困难”来成长,无论是数学题还是家庭琐事,这些都有助于建立自尊与责任感。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也曾主张,让孩子学会“做难事”的重要性。而科技正在让逃避变得前所未有地轻松。
OpenAI 的 CEO 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对 AI 在学术界的使用问题一贯轻描淡写。他把 ChatGPT 比作“文字版的计算器”,认为“作弊”的定义需要更新。“传统方式写论文将不再是主要形式。”奥特曼(斯坦福肄业)去年如是说。但在 2023 年出席美国参议院科技听证会时,他也表达了自己的担忧:“我担心随着模型越来越强大,用户自身的判断和思考会越来越少。”
OpenAI 并不掩饰其对大学生市场的兴趣。最近他们在期末考试季向大学生免费提供原本月费 20 美元的 ChatGPT Plus 服务。(OpenAI 表示,师生都需要接受 AI 的“正确使用教育”,并推广其面向高校推出的 ChatGPT Edu 产品。)
3 月底,当李在 X(原推特)上公开其听证细节后,哥伦比亚大学将其正式停学。他无意重返校园,也不想进入大厂工作。
李告诉我,他通过演示 AI 如何在远程面试中作弊,是在推动整个科技行业和高等教育一同“进化”。“每一次技术革新都迫使人类重新思考什么才是有价值的工作。”他说,“以前也有人抱怨机器取代铁匠。但现在,学打铁已经毫无意义。”
李已经不再折腾面试作弊工具了。4 月,他和尚穆甘推出了新产品 Cluely——一款可实时扫描用户电脑屏幕并监听音频、在不需要提示的前提下提供 AI 建议和答案的工具。“我们开发 Cluely,是为了让你永远不必独自思考。”他们的宣传语如此写道。
这一次,李还尝试了一次病毒式推广——他们制作了一支价值 14 万美元的广告视频,由李饰演一名年轻程序员,在一次和年长女性的初次约会中偷偷佩戴安装了 Cluely 的眼镜。当约会逐渐冷场时,Cluely 提醒他“提及她的艺术”,并给出对话脚本:“我在你资料里看到那幅画,有郁金香。你真的太美了。”李照着眼镜屏幕读出来,成功扭转了局面。
在 Cluely 上线前,李和尚穆甘从投资人那里筹集了 530 万美元,用来招聘两名他在社区大学结识的程序员(不需要面试或 LeetCode 测试),并搬到旧金山。当我在发布后几天与他通话时,他正站在地产经纪人办公室,准备拿新办公室的钥匙。他一边说话,一边在电脑上运行 Cluely。
虽然 Cluely 目前还无法通过眼镜实时输出答案,但他们的目标是:不久后它就能在可穿戴设备上运行,能够“看见、听见并实时响应”用户周围的一切。“最后,它就会在你脑子里了。”李平静地说。
现在,他希望 Cluely 能继续攻陷教育系统:“我们将直接对准数码 LSAT、GRE、所有校园作业、测验和考试。”他说,“它会让你几乎在任何方面都能作弊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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