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濂：AI 时代，做“快乐的猪”可能很危险

▲ Photo by Pixabay （本文整理自访谈《打开，另一重视角看世界》，全文共4000字 ，整理人：煤炭愚蠢） 哲学的使命：打开、看清与理解 一诺 ：周濂老师自从 在中国人民大学开设《西方哲学智慧》这门课以来，一直在致力于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向更多人传递哲学的魅力，把复杂的哲学理论转化为大众能听懂的语言，不过在我们的认识中，哲学毫无疑问是一个名词，但周老师在最新版《打开》一书中却指出，哲学是一个 “ 动词 ” ，还赋予了它三个使命：打开、看清、理解。所以周老师，请问你为什么要这样解读这个词？ 周濂 ： 我在教哲学的时候也经常遇到一个问题，就是哲学有什么用？传统的回答就是 冯友兰先生的那句：“无用之大用”，但我觉得这不是骗人吗？闹了半天，还是没用啊！回答这个问题还真不能追求“言简意赅”， 学哲学的确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它一定是跟我们的思维、认知是相关的，因为哲学的核心要义就在于 “ 打开、看清、理解 ” 。 其中， “ 打开 ” 意味着打破观念的牢笼。 海外的中文学者将 ideology 一词译为 “ 意缔牢结 ” ，我认为翻译得十分形象——我们往往被困于自身的思维定式之中，而哲学能够帮助我们拓展视野。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曾说 “ 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一过 ” ，就是在提醒我们不应被动接受现状。在生活中，我们常常被各种固有观念束缚，认为事情就该如此发展。而哲学能引导我们质疑这些观念，从不同角度看待问题。就像社会普遍认为“成功”的定义就是获得财富和地位，但哲学能让我们思考，成功是否有更丰富的内涵，比如实现自我价值、拥有内心的平静等。 哈佛大学的一位前校长曾说， 人文教育的功能之一是 “ 看清谁在胡说八道 ” 。在各种信息铺天盖地的网络时代，这种能力尤为重要，特别是对于那些掌握话语权的人传递的信息，我们必须具备辨别能力。 最后，关于“理解”，我觉得这是哲学最根本的功能，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开篇就说：人天生求理解。我女儿布谷小时候，经常会对我说：“爸爸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特别开心， 因为她表现的是对理解的渴望。孩子总是对世界充满好奇，不断地追问 “ 为什么 ” ，而随着年龄增长，我们渐渐失去了这份好奇心，满足于现成答案，丧失了探索的冲动。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觉得现在的中小学 教育是 “ 失败 ” 的， 很多孩子已经丧失了求知欲和好奇心，完全处于被动接受知识灌输的状态。 在 AI 时代，大多数职业都可能被替代，然而我们的教育还是盯着就业，这是有问题的。 我认为教育应当基于 “ 多数人失业 ” 这一前提，着重培养不可被 AI 取代的能力，诸如批判性思维和创造力。 另外一点， 绝大多数人可能都不爱工作，但不能否认职业本身对我们是一重保护，让我们可以定义自己。可是当 AI 时代到来之后，我们终将彻底失去这重外在的保护，如果一个人无法解释自己是谁，将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德尔菲神庙上刻着一句箴言：“认识你自己”，这是所有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课题，只是很多时候我们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掩护之下，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但 AI 时代揭掉了这层面纱，迫使我们每个人正视“我是谁”这个问题。 ▲ Photo by Pixabay 从柏拉图到罗尔斯的永恒之问 一诺 ： 我们的职业标签实际上是人作为一个经济元素的存在 ，但很多时候，经济元素往往压制了人作为社会元素的其他方面， 家庭的关系、社会的公共价值，甚至情感都被边缘化了， 现在反而是一个机会， 让我们可以找回那些有价值的东西。 周濂 ：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忙碌起来？因为一旦闲下来之后，可能就会发现自己无所事事，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应该干些什么，工作是一个可以逃避自我的好去处。但是 AI 会让绝大多数的人失去工作，整天无所事事，听起来非常可怕， 对吧？然后 我们就得去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是什么？我觉得这样恰恰是打开了一种可能性 。 一诺 ：现在咱们来谈一个比较“哲学家”的问题——社会分配正义，当初从苏格拉底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你在书里引用了一部纪录片《出·路》，能从这里开始讲讲吗？ 周濂 ：好的，我之所以喜欢古希腊哲学家，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可以用朴素的语言来讨论与我们每个人都切身相关的话题——公平与正义。在《理想国》当中就有大量关于应得和所得的讨论，这个议题与我们的年终分红有关，与美国大选有关，与俄乌战争有关，与困在算法里的快递员也有关。 一诺 ：我们可以看到，在那部纪录片里，来自甘肃会宁县的农村女孩马百娟 16 岁就得结婚生子；北京女孩袁晗寒前往德国学习艺术；来自湖北咸宁的小镇青年徐佳，通过高考改变了命运 …… 她们的故事背后反应的是阶层固化问题 —— 为什么马百娟连争取改变的 “ 奔跑 ” 权利都没有呢？罗尔斯的理论强调，社会应该保障每个人在公平的机会平等条件下追求自己的利益，然而现实中却存在着诸多阻碍公平的因素，既然如此，我们的努力意义何在呢？罗尔斯的《正义论》与柏拉图在《理想国》中的理念有何不同？ 周濂 ：柏拉图在《理想国》里借助 “黄 金、白银、铜铁 ” 的谎言来划分阶层，这是一种建立在欺骗之上的刚性的正义观；而罗尔斯提出的 “ 现实主义乌托邦 ” 则更为务实，他试图通过制度设计来保障人的 “ 善观念能力 ” 和 “ 正义感能力 ” ，比如，允许人们自由追寻信仰，鼓励人们践行正义。柏拉图的正义观是一种理想的、等级分明的模式，认为不同阶层的人天生具有不同的品质，应该各司其职，但又对这种划分缺乏对个体自由和公平的考虑；罗尔斯则从现实出发，关注社会中处于不利地位的群体，主张通过合理的制度安排，如税收政策、教育资源分配等，来缩小贫富差距，保障每个人的基本权利，使社会更加公平正义。 一诺 ：你如何看待 “ 幸运但不应得 ” 这种现象？ 周濂 ：我时常思考 “why me”—— 为何我能够顺利完成学业、开展工作，而有些人却没有这样的机会？这使我觉得，既得利益者应当进行反思，社会需要构建更为公平的制度，让每个人都能拥有尊严。比如我能够接受良好的教育，在学术道路上不断前行，这其中既有自己的努力，也有家庭、社会提供的各种机会。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幸运，很多人因为出身、地域等原因，无法获得同样的资源。这就需要我们思考如何改变这种现状，通过政策调整、资源重新分配等方式，让社会更加公平。例如，加大对贫困地区教育的投入，改善教育基础设施，提高教师待遇，让更多孩子有机会接受优质教育，改变自己的命运。

▲ Photo by Pixabay AI 时代：做“快乐的猪”可能很危险 一诺 ： AI 时代给哲学带来了哪些新挑战？ 周濂 ：最大的挑战在于 “ 思考的意志 ” 。如今，很多人习惯了 “ 思想葛优躺 ” ，坐等他人提供答案。但哲学要求我们主动思考，例如思考 “ 人生意义是什么 ”“AI 会使我们丧失自由意志吗 ” 等问题。密尔曾提出 “ 做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快乐的猪 ” ，当下很多人选择成为 “ 快乐的猪 ” ，但在 AI 时代，这种选择或许会变得更加危险。在 AI 的影响下，信息获取变得极为便捷，人们往往依赖算法推荐的内容，缺乏主动探索和思考的动力。比如，人们在社交媒体上浏览信息时，看到的大多是符合自己喜好的内容，逐渐形成信息茧房，思维变得狭隘。而哲学能促使我们突破这种局限，主动思考深层次的问题。如果我们不主动思考，就可能被 AI 牵着鼻子走，失去独立判断和决策的能力。 一诺 ：那么普通人该如何开启哲学思考？总感觉哲学与日常生活相距甚远。 周濂 ： 其实方法很简单，可以先从追问 “ 为什么 ” 入手 。比如看到社会上的不公现象，问问 “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 ，而不是盲目接受 “ 本来就是如此 ” 的说法。但改变不能仅依靠个人， 还需要共同体的力量 —— 就如同走夜路时，若有人一同唱歌壮胆，心里就会踏实许多。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可以从身边的小事开始哲学思考。比如为什么有些人会浪费食物，这背后反映了怎样的价值观和社会现象。通过这样的思考，我们能更好地理解世界和自己。同时，我们要积极与他人交流，分享彼此的思考和观点，形成一个共同探索哲学的共同体。例如，组织哲学读书会、社区讨论小组等，大家一起探讨哲学问题，共同成长。 一诺 ：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说 “ 逃离陷阱需要共同行动 ” ，您认可这种观点吗？ 周濂 ：非常认同。如今人们过于原子化，普遍觉得自己无力改变现状。但实际上，哪怕只是与几个人共同探讨、付诸行动，也能够汇聚成一股力量。就像苏格拉底和他的学生们，通过对话交流影响社会。我们组织读书会、考察团，也是期望大家能够找到共鸣，从孤立的 “ 我 ” 转变为团结的 “ 我们 ” 。在面对社会问题时，个体的力量确实有限，但当我们联合起来，就能产生更大的影响力。比如在推动环保行动中，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如果一群人共同倡导绿色生活方式，影响身边的人，就能逐渐改变社会的环境意识。我们要相信集体的智慧和力量，积极参与到共同体的行动中。 一诺 ：最后想问，您认为哲学对于普通人而言，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周濂 ：哲学让我们能够 “ 严肃地生活 ”—— 不随波逐流，不轻易舍弃信念。当下很多人秉持 “ 怎么都行 ” 的态度，但信念是我们行动的基石。比如罗尔斯经历了弟弟离世、好友战死的悲痛，却始终坚守对正义的追求，因为他坚信制度能够变得更加公平。大多数中国人都没有信仰， 但我们至少应该有信念， 当你的信念为现实所破坏或阻碍时， 你的选择是什么呢？ 我太太刘瑜老师曾写过一本书，叫作《观念的水位》。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通常放在“水位”的涨落上，但是看看周围吧： 威权主义抬头了、民粹主义抬头了， 人们在为战争而欢呼......我觉得今天的问题已经不是观念“水位”的高低了，观念的“水质”可能都在发生变化。 我从来不希望用一种自上而下的意识形态宣传教育来改变人们的观念，阅读那些伟大哲学家的作品才是一种缓慢但能真正有效的改善“水质”的办法，我希望每一个真正有求知欲和好奇心的读者，通过艰难的思索和阅读去形成自己坚定的信念，无论何时，这都很重要。 阅读推荐 生命的蜕变：游出中年危机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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