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一段时间,“横渠四句”就会冒出来成为焦点,连卖个玉米都能扯上关系。我不免认真想想,医学史上有谁当得起“横渠四句”呢?这一句太宏大了,在我心目中只有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麦克斯韦的电磁方程、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等等才当得起这一句。天地本无心,但是天地有其不易的自然规律,把这些规律揭示出来,作为一种宇宙法则,就是我理解的“为天地立心”。在医学史上,希波克拉底可以称得上“为天地立心”的第一人。世界上古老的医学多如牛毛,多与哲学臆想和宗教迷思混杂难辨。唯有古希腊以希波克拉底为代表的医学开始闪烁理性的光辉,西氏确立医学的两大原则:理性原则和伦理原则。西氏是古希腊医学的集大成者,他使医学同时摆脱了原始经验和哲学思辨,把医学的发展牢牢建立在正确的观察和逻辑推理的基础之上,建立在自然科学(当时为自然哲学)的基础之上,确立了几乎一切医学分科(包括解剖、生理、病理、内外妇儿五官、营养、环境地理医学、流行病学、康复、药物等等)的原始规范。西氏拒绝用神秘力量解释疾病,也戒惧构建宏大的能解释一切的医学理论。他执着于观察、记录;再观察、再记录。他对疾病和环境的记录客观冷静、细致入微,堪为后世医学之典范。著名医学史家加里森曾评价西氏文集中所记录的“47例临床病史是其后1700年内医学文献中唯一名副其实的临床病史。”不错,“观察”就是西氏为医学立的“心”。后世医学的一切进步皆来自于此:显微镜、X线、心电图、解剖、病理、细胞、双螺旋......是“观察”不断引领着医学的进步,而不是思辨或别的什么东西。西氏为医学立的第二个“心”就是伦理。著名的希波克拉底誓言直到今天也还没有过时,全世界几乎每个受过正规训练的医生都背过这篇誓言。“首先不伤害(First do noharm)”仍然是医学伦理四原则之一,是万世不易的伦理法则。在医学,这句话简单理解就是为百姓提供能挽救生命之医学。它实际上还含有不惜付出巨大代价的含义。救别人的命并不是容易的事,所谓一命换一命,有时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他是一个普通的妇产科医生,他第一个发现了医生不洗手是导致产褥热的原因,他因此倡导医生术前洗手,在当时就立竿见影地降低了孕产病死率。但是,他的理论和主张不符合主流医学观点,被视为异类,遭到同行的排斥和打击。他著书立说,到处宣传,奋力抗争,拼命呼吁,直到最后死在精神病院里。他死后不久,微生物致病理论和消毒灭菌术得到医学界公认,风行世界。他被称为“母亲的救星”,可谓“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往圣”有没有“绝学”?何为“绝学”?这是要搞清楚的首要问题。希波克拉底的“四体液学说”是绝学吗?显然不是。所以,你如果要继承“四体液学说”,那不是“继绝学”。真正的“绝学”不是固定的理论,而是精神实质。往圣理论会被不断淘汰,但其精神实质则与日月同辉。在维萨里的时代,几乎一切医学定论都在盖伦著作里。盖伦说的都是对的,他的话一句顶万句,字字经典,一字千金。医学研究的主要任务就是注释盖伦经典,医学生主要学习的也是盖伦经典。1539年,维萨里在意大利帕多瓦大学公开同时解剖猴子和人的尸体,向观者一一指出二者的不同。两具尸体被解剖得体无完肤,以动物解剖为基础的盖伦医学大厦根基动摇,终至于轰然倒塌。维萨里告诉我们,正确的知识来自真实的观察,而不是权威,不是经典,也不是神的启示。这种思想正是源于古希腊(包括希波克拉底)的科学理性,它的光芒至维萨里和哥白尼开始再次发扬复兴,而古老的“神”和“经典”开始一步步退却。现代科学和现代医学开始登上历史舞台,一个暂新的世界开始了。历史上多少英雄人物,秦皇汉武成吉思汗,谁能真正“为万世开太平”?他们带来的更多的是杀戮而已。1853-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是发生在奥斯曼、英、法、撒丁和沙俄之间的人类第一次现代意义的战争,各种先进科技纷纷用于战争,水雷、新式线膛步枪、蒸汽动力战舰、铁路、有线电报等等,杀人效率大大增加。34岁的南丁格尔放弃优渥的贵族小姐生活,率领38名护士奔赴战场上的战地医院。明知战场上杀人如麻,仍然向死而行,她改变不了战争,却要用她的努力去抚平战争的创伤。南丁格尔到了战地医院,不仅大力改良护理技术,也进行了一系列的医院改革,她的努力使当时英国士兵的死亡率从42%直线下降到2.2%。战场死亡绝大多数是伤员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和照护,而不是创伤本身,护理在其中发挥了为此前人类所不了解的巨大作用。克里米亚战场的夜晚,南丁格尔走过每一位伤员,她的提灯所发出光芒,无疑是士兵们心目中的圣光,那是和平之光,是神之光,那是君王所不拥有的光。克里米亚战争早已湮没于历史的夜空,南丁格尔所创立的现代护理却注定辉映万世,共天地不朽,与日月同光。战争无法消除,幸好有医疗和护理,可以为无数士兵带来一丝慰藉。当得起“横渠四句”的其实不止这些人物,我只是举例而已。希波克拉底、塞麦尔维斯、维萨里、南丁格尔,可以作为横渠四句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