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的老二交给我吧。
1,
他曾给她的人生整过一段和血吞牙的往事。
她是一家教育机构的负责人,这家机构在市里是数一数二的牛,她又拿过省里、市里甚至全国的奖章,是出过几本书的“教育专家”。所以她的一对一辅导课是最贵的,办卡还一个小时五百呢。
她能辅导的也很全面,语数外是最基础的,除此之外她还是少年儿童心理学研究生,她的辅导不是硬卷,而是让孩子快乐的学习。
高知、窈窕、相貌姣好、比较有钱、预约她的课得靠抢——外人看来她这日子近乎完美,但是她也有烦恼,夫妻感情不行,老公窝囊,婆婆是个事儿逼。
所以5年前他勾搭她的时候,她动心了。
他是一个学生家长,有着四十多岁男人几乎不可能拥有的气质——娃娃脸,大眼睛,高个子,衣品极好,随便一身休闲装,背个斜跨包,有点少年初老那味儿,是让人想疼爱的。
来接送孩子的妈妈奶奶居多,这个爸爸本身就引人注目,又认真负责。每次来接送,他都主动找她聊聊。明明是在说孩子的事,可是他温柔的目光总是能把她淹了。
然后加微信,他向她表达倾慕。他的语言表达永远都有一种麻醉力,带着彬彬有礼、谦卑恭敬、不愿亵渎却又情不自禁的味儿。她在两性方面本是保守的人,但那时却不得不承认,一个女人在一生的某些时刻处于神秘莫测的力量的控制之下,只好任凭摆布,尽管这并非她的意愿。
他们好上了之后,她利用自己在机构有股份的优势,给他女儿的辅导费打7折。而且此后他女儿归她一个人辅导,就算再忙、推掉别人的课,也要给他女儿优先。
她辅导孩子的能力当然是有口皆碑的。那小女孩的成绩噌噌噌往上爬,而且孩子明显开朗了。他很感谢。他家就住在培训机构对面的小区,有天,他邀请她到家里来吃饭。
她鬼使神差地去了,他老婆不在家,他和他妈妈一起做了丰盛的晚饭。吃饭时,他妈赵老师长赵老师短的,无比客气。其间吐槽自己儿媳妇种种,不及她万分之一。听那口气,似乎知道她跟他的关系?她羞愧起来,把目光投向他,他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她在家里被婆婆厌弃,却在外面被别人的婆婆吹捧上天。他能给她提供的幸福感可真是涵盖了方方面面。
特别是那方面,他有很多奇技淫巧,舍得为她下功夫钻研。她是床上的女王。
就在她不知不觉爱上他的时候,他女儿考上重点大学了。
突然之间,他不再回她的消息。
她狂打电话他不接,她脸也不要了,一天发了几十条消息,他不回,跟没看到一样。最后她发现自己成了一个贱人,人家都不理她了,她为什么还非要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呢。自己被利用了呗。她在痛苦之后,安慰自己,嗐,他可真是一个伟大的爸爸。
2,
分手之后的那几年,她偶尔刷到他的朋友圈。他调到北京工作,当时踌躇满志,两三年却又调了回来,似乎很惆怅。
她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离婚了,经济上越过越好,但千分之一的时间里会觉得落寞。她谈过两场恋爱,有些鸡肋,分了。
她会怀念他给过的情绪价值和性价值,可是每次想念之后就生一次气。五年过去,她的气愤终于逐渐淡下来。
没想到他突然又找她。
“嗨~ 还好吗?”
“?”
“在你的朋友圈看到你的自拍,我心情很复杂。”
“?”
“当年,我老婆发现了端倪,我给你备注的是别的名字,所以她不知道是谁,一直问。我怕她查出来影响到你,我把手机都砸了。”
他在撒谎。如果这事是真的,这有什么不可解释的呢,就算当时不能解释,半个月后可以解释吧?上班时间用座机给她打个电话是可以的吧?至少分手要分得明明白白吧?
他问:“我还可以请你吃饭吗?”
她想看他又搞什么幺蛾子,同意了。
约在湖边的一家私房菜馆,曲径通幽,绿植喜人。他向她倾吐这些年的不容易,被老婆死死看了五年,跟看犯人一样。连他去北京工作那几年,老婆也辞职跟去北京找了份工作,就是为了看住他。
她只顾吃,吃饱了看着他。可恶,他还是那么帅,只是瘦了一些,圆脸变成了长脸,有点像方中信。
“现在呢?你老婆还在北京?”她想的是,这人会不会因为老婆不在身边,又想起她来了。
可是他说:“她跟我一起回来了,不过没以前盯我紧了,五年了,我足以让她信任我。”
他在侧面表达这五年里自己都很老实。可他又来找她干什么?她坚信这个男人对自己没有感情,哪怕只有一丝,也定会找机会把事情说清楚。五年之后来说和在她当初心急如焚的时候说,性质不一样。
她假装不知道他有目的,等着他露出破绽。
他开始讲他的父母、他的亲戚,老婆的父母亲戚……讲着讲着带出另一个话题,他家二姑娘念初二了。
啊?他以前都没提过他家还有个老二,看来曾经策划好了把老二带到北京去念书,这不巧了么,没弄成。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真想把桌上剩下的茶水泼他脸上。但是她没动。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心里充满失败、悔恨、无力,以及对无情无义的慨叹,她的血泪浸濡其中,却又似乎,早已干了。
幸亏在来之前就知道他是什么人,否则这一刻死人都能被他气活过来。
有这个“知道”打底,令她在一秒钟的又好气又好笑之后,迅速平静。静得不像她自己,静得和以前判若两人。
她抱起双臂靠在椅背上,开始回想他们交往的细节。第一次的时候,他特别温柔,前戏做足半小时,把她从头发亲到脚丫子。他是她经历过的最会观察女人反应的男人,他知道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慢,什么时候把她整个人都拥住,感受她全身的痉挛。
他有世上最灵巧的舌头,舌尖活泼,舌中有力,配上那双最会嘬的嘴唇,哪怕只亲吻她的后背都能让她全身开满鲜花。
此刻他在那儿说说说,她只看到嘴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她心里闪过的全是那些惊涛拍岸的瞬间。
那种体验感真好啊。现在他已经在提出继续,为什么不答应呢,反正自己现在是闲着。既然他是一个卖JB的鸟人,自己又有能力买,那么,生意人不要太在乎其它,有利可图,就成交。
所以临走时她说了一句:“周末请我吃XX家的涮牛肚?”
这就是同意“破镜重圆”了,他喜不自胜。
3,
尊严这个东西,对她来说是不能细究的。两人最初就是偷情,是毫不存在尊严的开始。如果说不被爱就丢了尊严,这思路有些弱鸡。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爱你,交换才是本质——她对自己说。
吃几次饭之后,他们又去开房。两米大床就是他的舞台,他舞台表现力依然极佳,龙归大海虎归山,某个瞬间,交往的其它来龙去脉统统被抹掉了。
她不爱他,一丁点都没有。当她陷入贤者时间,她不想跟他有一句废话。连情话都多余。顺我者嫖之,逆我者滚。
巨爽的顶点她庆幸自己第二次接纳了他。他简直便宜死了,他的卖力,他的伺候,都贱得要死。如果说自己更没底线,那么是她的低贱强调了他的低贱,她甚至有一点点喜欢这种作践他的感觉。
跟以前一样,夜里他要离开,对他的表现感到满意的她,直白地说:“你家老二交给我可以,但是打不了折了啊,我现在没这个权限。”
他过来亲了亲她,一边把衣服从头上往下套,一边说,主要不是为了打折,是她教得太好,她的课一般人约不上。
他说她们机构的一对一辅导里面有两个男老师也挺有名气的,但毕竟不方便,女儿大了。他还说他家老大是敏感脆弱的性格,老二是马大哈的性格,送分题都能出错,而且平时非常淘气。
她说,越是淘气的孩子越聪明,而且对人越有真感情,她经手的孩子多,往往是那些调皮的孩子,10年以后更容易出成绩,且无论多久过去都还跟她有联系,相反那些老实孩子,对她没有什么感恩和留恋。
他说确实,老二聪明一些,脸皮也厚一些,朝他撒谎的时候每次都是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一点都不怯。
她忍俊不禁:“你知不知道,当一个人撒谎的时候是更爱看着对方眼睛的,因为TA要判断你有没有识破TA的谎言。”
他笑了笑,走了。
她知道他在笑什么。他在吃饭的时候,在说自己这几年来出于无奈没法跟她联系的时候,自以为把谎撒得很圆,很理直气壮,但是他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4,
他家老二是个甜酷女孩,除了成绩不好哪哪都好。她很喜欢。教起来也格外用心。这跟职业道德有关,跟其它的无关。
每个星期的一、三、五,她要给他家老二一对一辅导俩小时。孩子极上道儿,一个月见效,开始有内驱力,成绩在往上爬。孩子喜欢上了这种感受,开心得不得了,送了她一个礼物。
是一个小小的冰箱贴,孩子自己画的,又用某种胶水封了表面,浇得稍微有点凸凹不平,但足以见得孩子的用心。
这天晚上辅导完这孩子她要下班,外面下雨了,俩人站在门口等雨小一点再走。
孩子说:“赵老师你车停得远吗?我家就住在对面我可以跑回去,要是你的车远,我让我奶奶给你送伞过来,听我奶奶说你以前辅导过我姐,还去我们家吃过饭。”
“是啊,”她说:“你奶奶是一个很尊师重教的人。”
“才不是呢,”孩子撇撇嘴:“我奶奶是个小市民。”
她笑了,这孩子不是一般的成熟,她知道“小市民”是什么意思,是穷、俗、精明、计较的代名词,是吃不了皇粮、国家也不养着的人,她不曾进过机关,也没进过国营厂,随便一个什么人都高她一等,她只能靠自己的一点小聪明小恶毒,奸滑地存活着。
她更喜欢这孩子了,有一嘴没一嘴地跟孩子闲聊:“我去你家吃饭的时候怎么没见着你?”
“我上小学三年级前在我姥姥家住,我奶奶不喜欢我,嫌我又是个女孩呗。女孩怎么了,她自己不是个女的?”
孩子还说,奶奶现在身体不大好,前段时间在医院躺着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她快不行了,她去医院看奶奶,虽然跟她关系不太好,但是心里又很难受,那一刻觉得奶奶是一具被判缓刑的尸体。
她心里震了一下,觉得这个孩子将来可能在文学方面有很深的造诣,她特别灵,很会形容,而且她包容和接纳。自己曾在辅导她的时候偶尔会忧心,怕她将来万一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会不会崩溃。一个父亲,心里打的算盘是跟谁搞不是搞,跟她赵老师搞一搞不掉价,还能打着“爱情”的幌子骗她真心实意对他女儿;一个知名的辅导老师,心里打的算盘是在他女儿念大学前,把他用干榨尽,等下一次他再玩消失,正巧她也快绝经了,可以在毫无情欲的情况下气定神闲地选一个老伴儿,搭伙过过日子。那么孩子该用怎样的价值体系去评判父亲和老师?作为一名深谙心理学的“教育专家”,她知道对孩子来说有一种邪恶的才华是因为一无所知。而明显这孩子不是。她有一双对世界无所畏惧的眼睛,不会因为洞悉了某些东西,一个人苦苦挣扎,三观粉碎。
赵老师觉得她会有比她姐姐有更好的前程,也更值得她用心对待。
雨小了一点,赵老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让孩子顶在头上跑回去。孩子不肯要,经不住她的推说还是要了。小女孩的脚步在路边的水洼里溅起漂亮的水花,她看着,觉出年少聪慧的美好。
孩子跑过马路之后,她爸爸来迎她。赵老师立刻退回玻璃门里面。孩子在跟他说什么,可能是讲衣服是老师的,想现在送回去,男的肢体语言是:算了也许赵老师已经走了。他都没有往这边张望一下,她也懒得再看他。她发现穿一次性雨衣的他好普通,令人没有看第二眼的欲望。当女人把自己从“偷情”变成“偷性”,她获得了绝大部分的自由。
在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她知道自己的正义是有缺欠的。若想从一种存疑的单一事件中去把握真相,是一种傲慢专横。反正,此时,此刻,她得了想得的,舍了想舍的,做了该做的,对于不该做的,也懒得归咎对错。只是,当明媚的孩子消失在楼栋后面,街道变得像千古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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