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兔子画漫画

我平静地走出靖国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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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上午,走进靖国神社约十分钟后,我的心头就已如打翻的五味瓶,再逛了十分钟后,愤怒就已经在心中升腾了。

从物理的美学的角度,靖国神社是无可挑剔的。恢宏的格局,胜过了皇宫。精巧的建筑,高大而密植的银杏,渲染出一派园林的佳胜。

然而,它的内里,却散发出一种腐朽与不洁的气息。

今年是二战结束80周年,靖国神社推出了主题为参战官兵战时家书的实物展览。展览在游就馆内的二楼举行,票价并不贵,但一楼大厅里的所见带来的不适感,阻止了我们进一步参观的好奇心。

当年在战场上执行过杀戮任务的三菱式五二型舰载战斗机、八九式加农炮,赫然摆放在大厅内;

印有“旧帝国海军”字样与旭日旗图案的各式纪念品,五颜六色,扎眼地映入眼帘;

右翼漫画家小林善范美化侵略战争的三大册漫画《战争论》,张扬地向人招徕;

游就馆外,竖立着神风敢死队员的雕像。就连战亡的军犬与战马,都享受着慰灵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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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任何精神正常的中国人,面对眼前所见,内心都难以平静。

最令我意难平的,是距离神风敢死队员雕像五六米处、为印度人拉达宾诺德·帕尔(1886-1967)竖立的纪念碑,它令我心中的愤怒一时达到了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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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尔是当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来自印度的法官,从靖国神社印制的导览说明中可知,他之所以得享如此尊荣,是因为,在东京审判中,他是11名法官中唯一提出所有被告无罪判决意见的人。

换言之,在帕尔眼里,最终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有罪的25名日本战时军政领导人(7人被判死刑、16人被判无期徒刑、一人被判20年监禁、一人被判7年监禁)都是无罪的。

如果不是可以自由地使用谷歌,让我得以就地搜索到关于帕尔的资料,没有悬念地,帕尔就会被我快速打入人渣之列了。

幸好,关于帕尔的英文资料很多。我没有选择印度网站上的文章,而是选了美国新奥尔良国家二战纪念馆网站上刊登的二战历史研究学者贾森·多西(Jason Dawsey)撰写的评述帕尔一文。如此做的原因很简单:美国也是二战时日本的敌国。

坐在距离帕尔纪念碑附近的椅子上,我快速读罢多西的文章,心中对于帕尔的印象与观感,出现了翻转。

帕尔是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最后敲定的法官。当时,印度抗议法庭组成人员不够多元,自学成才的帕尔才得以成为法官之一。审判中,他撰写了长达1230多页的异议书,强力为日本战犯辩护。

帕尔对日本战犯的辩护,基于其强烈的反西方殖民主义思想。他认为,日本的帝国主义行为,是对西方霸权的回应。但他走得太远了,以至于完全否认检方关于日本统治阶层早在1928年就开始密谋发动战争这一根本指控。

必须指出的是,靖国神社将帕尔塑造为捍卫正义之士,显系不够诚实,也是对帕尔的亵渎。

事实上,根据多西的文章,帕尔对日本的同情是有限度的。他承认日本确实犯下了战争罪和暴行,比如1937年的南京大屠杀,只不过,他认为应该将此类行为归入B类与C类(涵盖常规的战争罪行)去定罪与惩处。

帕尔的纪念碑建于2005年,此时的他,早就墓木已拱。我想,如果他地下有知靖国神社为自己立了此碑,一定会再尬死一次的。

多西的文章有如穿行于靖国神社内葳蕤树木间的凉爽清风,将我心头的怒火徐徐降温。此时再看不远处帕尔的纪念碑,心中已然不再那么愤怒,更多的,是对日本右翼民族主义者拉大旗做虎皮之举的无声嘲笑。

思绪在清风中进一步延展与发散。

此刻我的心中,充满了对自由流通的资讯的感念。可以想见,如果不能快速检索到有关帕尔的平衡而客观的资讯,我可能会长久地沉溺于对帕尔的愤怒之中,不能自拔。

如果没有一周来在东京林林总总的书店里与反省战争主题的书籍频繁相遇,靖国神社中摆卖的小林善范美化侵略战争的漫画书,会让我难以释怀。而事实上,在短暂的不适之后,我已能对小林善范一笑置之了。毕竟,他只是众声喧哗中的一脉。而这就是自由的魅力。

为帕尔立碑固然是荒谬的,但我同时想到了日本人立的另一座碑,那就是在东京湾入海口处为美国人佩里立的纪念碑。正是这位佩里将军,率领美军,乘坐著名的军舰“黑船”,于1853年敲开了日本封闭的国门,将日本推入现代国家的门内。佩里的纪念碑上,刻有伊藤博文手书的汉字“北米合众国水师提督伯理上陆纪念碑”,基座上用英文与日文刻写了说明书:

1853年7月8日,来到浦贺海面的美利坚合众国东印度舰队司令佩里在此地的久里滨海岸登陆,将总统菲尔摩尔的亲笔信递交给江户幕府,翌年在神奈川缔结了日美两国之间的友好条约。这一系列的事件成了将幕府统治下的锁国状态的日本拉回到了世界的原动力。

作为中国人,我们可以无视日本人为帕尔立的碑,道理很简单,我们已然疲惫的愤怒,改变不了一些人心中的执念。如果有人执意拥抱歪曲的历史观,那就让他们去接受历史可能的惩罚吧。我们的愤怒,不会产生任何收益。

但是,我们却不可以忽视日本人为佩里建立纪念碑这一事实,因为,我们可以从中获得重大的教益。为“侵略者”立碑的日本,是另外一个日本,它崇尚学习与开放,因而更值得我们重视、研究。也正是这个日本,造就了日本高度现代化的今天。

忘记为帕尔立碑的日本,学习为佩里立碑的日本,用务实、开放的努力,去建设更繁荣更文明的国家,才是终极的胜利。

带着这样的感悟,我平静地走出靖国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