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效对病人和医生都是第一等重要的事,有效的治疗才能用,没有谁会有意去用无效的治疗,除非他疯了。因此,我们在使用某种药物或治疗前,肯定都在心里有个预判,这个药是有效的,所以,我可以接受。大部分病人只能听医生的,医生说有效,所以,它应该是有效的;不然,难道医生有意骗人,谋财害命?在大多数人的默认常识里,医生肯定是知道疗效的,信医生的没错。以健康和生命托付,相当于以身相许,这是多么大的信任啊!但是,很遗憾,并不是所有的医生都十分清楚疗效评价问题。医生开给你的药物很可能是无效甚至有害的,但这并不是医生有意害你,很可能他是真心的,他给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也同样会开这些药。主要原因是,我们大约二十年前的医学教育中缺乏疗效评价的内容。包括我自己,在国内最好之一的医科大学学习六年(1986-1992),就丝毫不懂什么叫疗效评价。那个时代及以前的医生,大多数证明疗效的方法根本就是错误的,主要是如下几种情况:其逻辑是,凡经典,都是千锤百炼的,经过无数人的验证,当然有效;如果没效,怎么会流传千年?这种“经典自信”至今仍然非常顽固,但是,只要随便举几例,就可以明白其荒谬之处。《神农本草经》是四大经典之一,记载药物365种,上品君药120种,第一个药是丹砂,经中说“丹沙,味甘、微寒。主身体五藏百病,养精神,安魂魄,益气,明目,杀精魅邪恶鬼。久服,通神明不老。”这疗效不得了啊,不仅治百病,还可以驱邪杀鬼,长生不老。你会相信吗?经中类似或更荒谬的疗效描述不胜枚举,并非个别现象,有兴趣的可以看原典。古人为什么会相信如此荒谬的“疗效”?是有意的撒谎欺骗吗?我相信不是,应该相信古人的诚意。有可能现实中确实有,比如,某位炼丹修行者,确实比常人更长寿,众口相传,他最后成了神仙,好事者记录下来,作为验证疗效的实例流传,久之,成为“经典”。《肘后备急方》启发了中国第一个本土自然科学类诺奖,被某些医史学者视为中医观察实证的典范,其中荒谬的疗效记录也比比皆是。如治疗疟疾的一方:“破一大豆(去皮),书一片作‘日’字,一片作‘月’字,左手持‘日’,右手持‘月’,吞之立愈。向日服之,勿令人知也。”你会相信这个立竿见影“立愈”的治疗疟疾的方法吗?但古代十大名医之一的葛洪肯定是坚信不疑的,否则,他也不会记录到如此重要的急救手册里。问题在哪里?也可能古代真的有实例,真有人剖开大豆,分书日月,左右手持之吞服,然后,疟疾真的好了。我相信真的有这样的实例,这样的实例可以举出千千万万,古人只是不能理解实例和疗效的关系而已。《伤寒论》,经方之首,万世不易。里面也有显然荒谬的方子,比如“烧裈散”,是取女子内裤中间的一块烧成灰,说可以治疗“阴阳易”(大致相当于经性传播的瘟病)。必须是女人的还必须是内裤中间的一块(今天的三角裤应该可以取整块)才有效,其荒谬不言而喻。但是,为什么张仲景相信它?甚至后世医家也有坚信不疑?清遵经派大师陈修园甚至写诗极赞之:“近阴裈裆剪来烧,研末还需用水调。同气相求疗二易,长沙无法不翘翘。”直到当代,著名中医大师李汉卿和刘渡舟还认为它“确实管用”(详见刘渡舟讲伤寒论)。但我相信,如今的中医应该没有一个会这么干的了。治疗蛇咬伤的方子古代记载非常多,《千金方》中有一个禁蛇毒法:“三月三日夜,向北烧香,闭气诵满三七遍。咒曰∶日出东方,赫赫煌煌,报你蛇虫,远逃深藏。你若不藏,鹳鹊步刚,食你蛇头,吞汝入肠。大蛇死,小蛇亡,急急如律令。”这个行为艺术疗法可以拍短视频,你信吗?《本草纲目》里的荒谬方子更是集大成。随便举个例子,治疗狐臭有一个著名的方子,“腋下胡臭。鸡子两枚,煮熟去壳,热夹,待冷,弃之三叉路口,勿回顾。如此三次效。”有没有狐臭的病人去试一下?以上所举例子只是九牛一毛而已,但已经足以说明,经典并不是疗效的证明,经典记载的疗法并不是都经过千锤百炼的验证,很多只是逸闻传说而已。大凡权威,功成名就,著作等身,他推荐的药物肯定靠谱,有必要骗你这个小人物吗?有必要冒着名声毁于一旦的风险推荐不靠谱药物吗?经过新冠三年,我们难道还没有听够权威推荐吗?曾几何时,神药风起云涌,某消毒水、某牌子的板蓝根、羟氯喹、氢气雾化......哪个不是权威推荐的?而今都被雨打风吹去,它们一个都进不了指南、教科书。现实中,我们会倾向于更相信大医院、大教授、名医、大师的推荐。作为普通人,没有专业的辨别能力,无可厚非。但是,医生是不能如此盲信权威的,因为你接受过专业训练。偏偏现实很残酷。医师有三级查房,下级必须服从上级,住院医师听主治医师的,主治医师听副高的,全科听科主任的。我们还没有形成所有人都必须听最佳证据的文化,这是系统的问题。医师传承的系统默认设计是权威说了算,而循证医学的根本精神是权威说了不算,这是难以调和的系统矛盾。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或身边人亲测过的,有效就是有效。这种相信的顽强甚至超过了经典和权威,尤其在医生群体中。医生给面瘫的病人扎针灸,一个月后病人完全恢复,他一定坚信针灸对面瘫有效。因为这是人性。我见过诊所医生给痛风病人输头孢,说每次三四天病人就好了,他也坚信头孢对痛风有效。你说痛风不是细菌感染什么的都不能说服他,他只认“事实”。隔壁大妈的子宫脱垂给一副药治好了,亲见这种“神奇”,想不信都不行。其实,历代经典记载几乎都是亲测有效的实例,包括上面举的种种奇葩荒诞的例子。人类医学几千年历史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相信“亲测有效”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博大精深的有效记录,西医也不例外。历史上最有名的是放血疗法,见于西医经典记载的也可以称得上汗牛充栋。霸榜西方医学教科书一千年的阿维森纳的《医典》中,对放血疗法有极其讲究的详尽记录,从适应症、禁忌症、放血的时机、全身动静脉血管的精密解剖、术前准备、全套器械、手术技巧、注意事项、放血量、杯吸放血法的操作和适应症等,无体不备。直到18世纪末,美国费城流行“黄热病”,当时美国最有名的医学大神本杰明.瑞师(Benjamin Rush)在疫情期间,不顾自身安危,毅然逆行到最前线,挥舞着柳叶刀,施行最拿手的救命技术“放血疗法”,每天放100多个病人的血,病人排着队等着他给放血,放完血一下子就精神了。谁敢说这不效?不效难道病人都是傻子?难道医生是恶魔?英国记者William Cobbett希望给本杰明大师来个正能量报道,采访前他认真做功课,详细研究了费城的死亡报告,想用数据说话。但结果却使他大吃一惊,最美医生、放血技术最娴熟的本大夫诊所病人死亡率远远高于其他诊所。这个结果引起轩然大波,最后以一场官司结束,法官维护了本大夫的名誉。但那个记者却赢得了医学史的尊重,因为他敲响了放血疗法的丧钟。他给人类医学最大的启示就是,亲测并不一定有效。今天的医生,如果还躺在“亲测有效”的井里做梦,那就连18世纪的记者都不如,实在对不起自己所受的高等医学教育。痛风的急性发作本来就来去如风,吊不吊头孢都只有几天的时间,不可能一直痛下去,你以为是头孢的疗效,其实只是疾病的自然趋势。面瘫亦然,70%多的面瘫是自限的,治不治都会好。所以,你不能用个例来证明针灸对面瘫的疗效。必须要大样本,随机对照加双盲,才能说明问题。可惜,没有这样的证据。子宫脱垂和痔疮一样,轻度的可以自然缓解,甚至长时间的自然缓解。如果缓解前吃了某药,很容易把功劳归到药物上。普通人这样相信也就罢了,医生也信,书白读了。都2025年了,怎么还会有想用打擂赌局来证明疗效的医生?我真的难以想象。他们没有丝毫医学伦理学的概念吗?他们没有学过最基本的科研设计吗?比如最近看到有“医生”豪气干云地设抗蛇毒血清和传统蛇药“序贯使用”效果的赌局:两人带眼镜蛇到深山老林里去,让蛇咬,一个用蛇药,一个干等,3个小时后通知救援直升飞机,一起到医院接受蛇毒血清,看看谁命更大?这个赌局设计竟然出自“西医”之手,实在是医学教育的失败。伦理第一原则“不伤害”。眼镜蛇咬伤是可以致命的,没有哪种治疗方法可以保证百分百救的过来,蛇毒血清也不行。为了个人的信念,不惜受试者的生命,这种事只有以前的731部队做得出来。况且,救援直升飞机是你说叫就立刻能叫来的吗?谁有这么大的能量?如果叫不来,或者不能及时叫来,岂不是连自己的命也搭上?专业医生怎么会这么愚蠢?最后,即使一切流程顺利,直升飞机3小时准时赶到,准时送到有血清的医院。能说明什么问题?个例而已,得不到普适的答案。每个人对蛇毒的反应并不一样,有的人被咬后就是轻度中毒,蛇药血清都不用也可以无事;有的人却是重度中毒,哪怕1小时内打了血清,送进ICU,也不一定能救得过来。仅仅两例,就想分出蛇药和血清的优劣,或者分出用血清前用不用蛇药的优劣,都是外行的妄想。看不到丝毫的专业素养,说刻薄点,大学混的文凭吧。时代发展到今天,专业医生评价疗效是不必像神农一样亲自下场试验的。如果那样试,医生有几条命?又能活几百年?今天的医生评价疗效主要是通过评价临床研究文献的方式进行的。首先搜集文献,最好是全世界的文献。然后,评价这些文献的临床试验的质量,高质量的,我们就信,就采纳。要评价全世界的医学文献,需要两个基本能力,英语、循证医学。如果评价新药新疗法,需要做临床试验,大样本、随机对照、双盲原则是世界公认的金标准。引经据典、亲测故事、打擂设赌,都不是证明疗效的专业方法。我们是21世纪的专业人士,不是中世纪医学尚未开化的“野蛮”人,证明疗效,拿出点专业素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