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湖布医

父亲是怎样教我语文的

发小柱子老师刚在《中国教师报》上发了一篇回忆我父亲语文教学事迹的文章,文中回忆我父亲带学生到太白湖堤上观察自然风景,课堂上朗读课外读物等作文教学方式,确实是有点独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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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还记得父亲带初中班主任时,经常在晚自习时给学生读《小说月报》上的热门小说,如《高山下的花环》,并讲“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含义。这对于只接触语文课本几乎没有课外读物的乡下学生来说,是非常新奇的,因此大受欢迎。
看了柱子的文章,不免也回忆一下,父亲是怎样教我和弟妹们语文的呢?
父亲没有直接带过我们的语文课,主要是潜移默化。
我大约小学三年级时,父亲才刚从农民转为民办教师,带吴元八小学的初一班语文(我记得当时有一个初一班,也不知道记错了没有)。他经常把学生作文带回家,让小学三年级的我给改初一学生作文的错别字,而我也确实找出了很多错别字,我还记得改过“六油油”的错别字(应为“绿油油”,黄梅话里六绿同音)。我也是从那以后就特别喜欢给人改错别字,这算是父亲对我最早的语文教育。
从家里到学校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上学放学走在乡间田野小路上,经常是一两个老师带着一群小学生,边走边讲故事。我记得父亲就是在几次放学路上给我们讲完了《柳毅传书》的故事,还有戏曲《追鱼》。
从小学起,父亲就放任我们兄妹自由阅读。那时候课外书很少,我们家因为有一些远方的亲戚,会寄些书来,便会被我们反复阅读。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的第一部大姑寄来的,我和妹妹都读烂了,经常睡前互相考里面的人物,父亲饶有兴趣地听着,并不干涉。很多人物至今也还记得,如刘宗敏、田见秀、袁宗第、李岩、李过、刘芳亮、高一功、郝摇旗、牛金星、张鼐等等。在我的阅读经验中,只有金庸小说人物有这么熟悉。
因为父亲并不管我们的阅读,小学时我已经开始读《水浒传》《红旗谱》等长篇小说,甚至在课堂上看,曾被老师收缴了去。而我无畏得很,经常缠着老师还我的书,老师无奈,竟然还我了。
不记得是小学还是初中,我竟然看过莫泊桑的《俊友》,是大姑父随身带来的,我偷着在家里板楼上稻草堆里看的。
初一时,父亲经过考试,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转为公办教师,算是跳出了农门,转到麻雀寨初中教书。
因为父亲在学校有宿舍,我便不用走读,常常住在学校。这期间,父亲教过我背古诗,只教过两首,杜甫的《春夜喜雨》和《客至》。这是父亲唯一真正教过我的语文,他并没有详细地讲解字句,只是教我背下来。
那以后,仿佛有瘾,我自己便去找些古诗来背。初一下学期,父亲调到细岭嘴区中学,我跟着转校到濯港街初中。自己在街上书店里买了一本《历代诗歌选》,从诗经到圆圆曲,一首首从头背,也不管懂不懂。此外,父亲宿舍还有《中华活页文选》、王力《古代汉语》、《千家诗》等书,我也挑里面的诗来背。
背诗这种事可算是家学了。小学时我奶奶教过我背《木兰辞》,我说太长了,奶奶说,长什么,你大姑五岁就能背。于是,我也背下来了。我爷爷给我讲过李白的“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他说,李白这首诗写的就是我家乡太白湖边的一个小寺庙,看他多能夸张。
村里开始有黑白电视时,往往全村人聚在有电视的那家里看,有一次看《红楼梦》宝玉栊翠庵访妙玉乞红梅的情节,父亲脱口而出“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我当时便想,老爹这么猛,我也得背啊。在那个暑假,我把红楼梦里所有的诗和联语都背了一遍,那是高中了。高中的某一天,我给一位同学背讲了一遍《葬花词》,他后来成为我的妹夫。
除了背诗,父亲订阅的《十月》《小说月报》《芙蓉》《少年文艺》《儿童文学》等文学刊物,也看了个饱。
父亲自己文学阅读甚广,他不仅自己看,还喜欢讲给周围的人听。我记得冬天岁末家里备年货,做糖粑、烫豆丝,常常做到天亮。父亲就边干活边讲长篇小说,我们围坐在灶台边,没有一点倦意,陪着大人们熬通宵。有一次讲的是《鸭绿江》上的一个长篇,讲的是林家选妃的故事。
父亲有摘录的习惯,把看到的警句名言摘抄在一个笔记本上,我们便也学着做。他有时也剪报,我便也剪报,直到工作后十年内,我还有剪报的爱好。
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
高中后,我离家求学,慢慢远离父亲的影响,但他的影响已经刻入灵魂,自由自在地阅读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这就是父亲教我语文的方式,不教而化。
我高中的总成绩只有中等,但语文作文是班上最好的,现在经常写些小文章,归根到底,也可能是幼功。
妹妹教语文,顺便成为作家。大弟也教语文,顺便成为诗人。小弟从行政,是单位一支笔。
父亲教了一辈子的语文,他最后的愿望却是,“不留一字在人间”。
他留在人间的是他的子女,继承着他的语文思想,不需要华丽的辞藻,说人话,并且说清楚,就可以了。
人生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