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少年和他的小舅妈。

1,

2000年左右,付恒只有五、六岁。

当时父母开了这个小城里第一家大型超市。听说以前是没有超市的,只有商店,还得讨价还价。而大超市是推着车在里面自由选购,最后付钱,且实标实价,没有水分。这个新鲜的东西让他们家生意特别好,也挣上了钱。

大概第二年,他妈妈就让小舅和舅妈来超市帮忙做事。

小舅妈当时还很年轻,刚结婚,特别白净,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她在楼上的办公室里管财务。

付恒的爸爸在那间办公室里摆了一张茶桌,经常在那儿招待客人。他还常在那儿午休,靠墙有一张沙发床。

忽然有一天,父母在家里吵架。大概意思是父亲干了很畜生的事情,父亲说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这事不是他主动起的头。

然后小舅和舅妈也吵架,没多久小舅就和舅妈离婚了。小舅也离开了超市。

付恒大一点才知道,爸爸和小舅妈之间有过肮脏的关系。这件事对妈妈的伤害特别大,她越来越瘦,掉头发,精神恍惚。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还长过一次囊肿,住院摘除了。

付恒记得他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同学说:“我在我爸妈房间翻到一本黄书。”付恒很好奇地问:“是你爸的房间还是你妈的房间?”对方更好奇:“就是我爸妈的房间呀?”“你爸妈住一个房间?”轮到大家吃惊了:“你爸妈不住一个房间?”付恒不吭声了,原来父母是应该住在一个房间、在一张床上睡觉的,可是他爸妈不这样。

家中的硝烟从未停止过。父母只要一说话就会吵架,可能那已经成为他们的日常沟通的方式。也有不吵架的时候,父母都不说话,如果家政阿姨不在,他俩各吃各的饭,各洗各的碗。

付恒恐惧、无助、伤心。他爸对他很好,从小到大没打过他、没骂过他,无论他干什么,他爸就一句:“我儿砸真棒!”爸爸永远支持他,出门就把他抱到脖子上骑着,两只手握着他的小腿,有时候还左边举一下右边举一下打着节拍。

又一次父母吵架后,妈妈问付恒:“我如果和你爸离婚,你跟我不?”

付恒说:“为什么要离婚?你为什么不能原谅他?”

妈妈一下子哭了,先是呜呜的啜泣,然后像野兽的嗷嗷声,只有从来没有放肆哭过的人才会这么个哭法。任何人,哪怕是最无知的孩子,也能从中体会到这种刻骨铭心的痛苦。付恒马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补救。

2,

付恒再长大一点才明白这件事的不可原谅性:首先前舅妈是自己家里的亲戚,和亲戚发生这种事比和陌生人严重得多;其次这件事是被打扫卫生的阿姨撞破的,第二天就被传得天翻地覆,相当于超市里所有的员工都见证了妈妈的耻辱;再次,爸爸并没有因此收敛,他一直和前舅妈保持着那种关系。

付恒对妈妈的愧疚越来越深重。念到初二、初三时他已经懂事,他开始旁敲侧击,他不反对他们离婚,反而妈妈淡淡地说:“要离早离了。”

还有一次,他郑重地和妈妈谈过这件事,妈妈说,生意都是我做起来的,他在干什么,整天吃喝玩乐,现在离婚他得分走我挣的钱,太便宜他了。

这么多年都这么过下来了,付恒不再插手父母的事。但又无法对母亲的痛苦视而不见,他非常后悔小时候曾希望妈妈先做出低姿态。

背负着这种内疚,他只能以好好学习报答她。他的成绩一直不错,考进了重点高中,他们年级有五六百人,他一直排名前50。

其实学习是很苦的事情,他不爱学习。但是唯有拿回成绩,妈妈脸上才会有笑容。为了那一丁点展颜,他愿意去拼命。

同时好成绩能让父母好好说话。家里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刻,就是父母在讲他的成绩。他多么渴望这样的瞬间多一点,妈妈不发火,爸爸没有不耐烦,他们甚至会笑。

3,

意外来得特别突然,高二下半年,初夏。那天正在上课,班主任两腿绞麻花一样跑进来,跟讲课的老师说了两句话。老师看向付恒,眼神很痛。

那一瞬间付恒有直觉,我家里,出了大事。

跟着班主任出来时,日光灼灼。他昏头昏脑地往外走,一向严厉的班主任竟然将他送到学校门口,送上车。开车的是付恒的大舅。大舅戴着墨镜,看不到他表情。不过付恒注意到他开车的手臂上还戴着遮阳袖套,他感觉出事的不是妈妈。如果是妈妈,大舅早就开不了车了,更别说还有时间戴袖套。付恒就直接问:“我爸怎么了?”

“死了。”大舅说。

付恒一阵眩晕。这么遥远的词汇他一时间还接不住。

大舅说,脑出血,从X萍那儿开车回来,死半道上,他还知道把车靠边停,但估计是没时间打电话了,今天早上才被发现。

X萍是付恒的前小舅妈。

“耽误你上课吗?”大舅问。

不等付恒回答,大舅又说:“就算耽误,你也得回来。这事儿,没办法。”

这时车子经过一段修路的地方,可能是因为地上有坑,铺了很厚的钢板。车子从上面轧过的时候,发出雷霆一般的声音。

后面的事情付恒记得不太清楚了。殡仪馆,墓地,下葬……他整个人都是麻的,两只脚踏在地上,觉得世界是沙,正在滑塌。来送葬的人也都面目模糊,像是随时可能风化。他妈全程大义凛然的样子,他没有感觉到他妈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感觉他妈有什么悲痛欲绝。所以这个世界就更玄幻,大家都在处理着该处理的事情,可是他,已经不太知道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构。

事后,他妈才确确凿凿地掉了一次眼泪,是因为看到付恒木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跟别人呜咽一句:“我儿真可怜。”

返校前他妈陪了他一整天,问他吃啥喝啥,小心翼翼,十分卑微。他为了让他妈放心,强打起精神吃了两碗饭。以前妈妈的生活里只有他,以后更加只有他,他不能让妈妈担心。

返校后,付恒回魂了一点,心里尽是恨。如果不是那个女人,他爸不会死。首先他爸不去跟她约会就不会死路上,其次如果没有她,他爸不舒服的时候他妈会关心,他回来得晚她会打个电话,也不至于让他死在半路上天亮才被发现。

那个女人,毁了他们全家三个人的一生。

4,

大半个月后是暑假。

付恒在家里待着,发现他妈变得充满斗志。她天天在打电话,骂娘。她虽然现在枯瘦、蜡黄还有点驼背,可她所展现的生机勃勃是他从未见过的。

她打电话的时候有很多脏话。

“操你妈,你来要债啊?你来啊?”

“老娘找不到那个婊子。”

“她不是牛B吗?老付死的时候她怎么不敢来送葬?”

“我算不清那个卖B的拿走老付多少钱。太多了,我他妈算不清。”

……

付恒从细枝末节里拼出个大概:他的前小舅妈,搞走他爸不少钱,在近5年时间里他妈没赚到什么钱,他爸就想离婚和那个女人过。他手头没有经济大权,就把家里住的房子通过民间借贷的方式抵押出去,借了200万高利贷,他让对方给的现金。全家人都没见过这笔现金,那肯定是直接拎到那个女人那里了。

现在,人家找付恒妈要债。付恒妈找那个女人,又找不着。报警了,做完笔录没有后续。找了律师,律师说这笔钱只要证明是那个女人拿了,可以追回来。但有一个难点:怎么证明那女人拿了钱?万一她咬死不承认,付恒妈一点办法都没有。

5,

家里又是乌烟瘴气的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付恒妈调查出不少事——只要下功夫,那两百万能查出来,她拿到钱不可能不去存吧?还有,老付给她转过两笔钱,一共30多万,有转账记录在。

付恒支持他妈去要钱。必须要回来,决不能便宜她。就在母子俩到处找人时,7月底,那个女人突然自己蹦出来,她打电话给付恒妈说,老付给她打过一张50万的欠条,她让付恒妈还。

接着她发了一条彩信,付恒和他妈一看,还真是父亲写的。欠款原因是:青春损失费、情感补偿费。

母子俩都炸了。付恒妈说:“我开免提,你录音。”付恒赶紧拿出手机来,他妈在发抖,他也抖起来。他发抖是因为紧张,他妈是纯气的。电话一接通,他妈就忍不住开骂。那女人不甘示弱:“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德行,还说我是卖B的,你连B都卖不出去,老付说他看到你就恶心!多少年没碰过你了!”

俩人骂得不堪入耳,语速快到重叠,一点缝隙不留。付恒听得脑子里轰隆乱响,他努力坚持着,像在参加极限耐力比赛。当那个女人骂道“你个老骚B,生完付恒滂骚得没人干”时,付恒晕开的神志一下子聚拢起来:“你说你在哪儿?你有本事干不要脸的事,就别藏着!”

女人说:“我住XX别苑,你个小兔崽子还想打我呀?你来呀?”

付恒鞋都来不及换,冲出去了。

盛怒之下的眩晕和失去父亲的眩晕是不一样的,失去父亲时他更多是恍惚,而此刻他冲动的眉毛拱成两条微红的肉棱,他要去揍死那个女人,其它的一切都不重要,后果不重要,未来不重要。

他顺利找到那个女人的家,她居然还真敢开门。付恒迎头就是一拳,女人应声倒地。他骑在她身上,一拳,一拳,一拳……等被人拉开时他才感觉到自己手指关节非常痛,一看,已经皮开肉绽。来拉架的人里面有他妈,他妈见到那个女人的脸已经不像张脸,吓得当场瘫倒在地。

那女人被送到医院,还好,没有生命危险。付恒当时在派出所,不知道哪个看热闹的报的警,警察把他带回来后也发愁——他还不满18岁,是初犯,正常情况下如果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可以不用拘留。凌晨得知“受害者”没啥大事,警方决定让他先回家。但是3个月内他不能离开市区,要看“受害人”那边怎么说。

付恒妈把他领回去时天空正从苍青慢慢变得雪亮。他看到母亲像秋风里的叶子抖抖索索,他心里所有隆重的情绪都不存在了,突然虚空得前所未有。

“打就打了。”付恒说。他用这种挺身而出的感觉,对抗某种虚无的绝望,同时有点邀功请赏的悲壮。

他妈说:“你有这么个爹是我不好,让你掺和进来是我不好,我们吵架也不应该让你听到,我这辈子欠你太多……”

“打就打了。”他重复着。

他的脊梁却不太听使唤,几乎要软成一滩不能收拾的形骸。

6,

那女人去做了伤残鉴定,颅骨骨折,鼻骨粉碎性骨折,轻伤二级。律师说,付恒可能面临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管制,但如果能取得被害人谅解,可以免于起诉。

付恒妈严肃得近乎巍峨:“你别管了,我去跟她谈。”

付恒的心都快碎完了,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又给妈加一份屈辱——他能想象到她怎么去求人家。

几天后付恒放周假,他妈说:“事情……算是解决了,但是……那女的非要你亲自去下跪道歉,怎么说都不行……”

付恒表现出浑身蛮力的样子:“我去。”

到了那个女人家,她穿一件吊带裙,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居高临下地坐着,没有看付恒,而是对付恒妈说:“怎么开始?难道还需要我先敲锣打鼓放鞭炮吗?”

付恒妈说:“说好了那两百万我们不再追究,他给你转账,我们也作罢,你让我孩子来道歉,我孩子也来了。”

“那就开始吧。”

痛苦深入付恒的双膝,他的膝盖慢慢下沉,终于跪在地上。

“对不起阿姨。”他生硬地说。

“诚恳点,”她说:“毕竟连你爸那50万的欠条我也给你免了呢,本来应该父债子偿。”

“阿姨对不起。”他声音高了一些。

“光对不起就完啦?你小时候没写过检讨?写检讨还得三百字呢。”

“但愿你跟我爸下辈子能在一起,青梅竹马,别让我妈先遇到我爸。”

女人愣了一下。

“起来吧起来吧。”她不耐烦。

“都滚吧,到此为止了。”女人站起来。

当时在场的有付恒妈、付恒大舅、大舅的一个朋友。女人那边,也有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还在拍视频。拍到这里时,他自己不拍了。

好像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明白了罪魁祸首,感到了一种没意义。

付恒妈和付恒先出去,他大舅和朋友断后。在电梯里,大舅说:“X萍脑子不知道有什么包,她真跟小弟好好过的话,你肯定不会亏待他们。”

“人不发贱,就不是完整的一辈子。”付恒妈说:“我也是,早离了就好了。”

7,

付恒念高三后成绩很差,没考上大学。上了两年职校后,他跟着他妈做生意。现在他30岁,在市里开了3家连锁卤菜店,生意凑合。一家人的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偶有摩擦但是互相晓得感恩。他找了个女朋友,是个善良本分的女孩子,跟付恒妈的关系还不错。

付恒有些为自己的家庭过往自卑,在打算结婚时,才跟女友说起自己的故事。女孩一脸惊讶地问:“然后呢?然后呢?”他觉得她吃瓜的成分更多,而不是能深切地体会到他稀碎的过往。当然他在几秒钟内就释然了,假设角色置换,他也理解不到对方的痛苦。爱就是这样吧,心疼肯定是有的,但不要去求什么感同身受。女孩问:“以后我见到你小舅,我就装什么都不知道?要不然小舅会尴尬。”这也是爱的一种吧,她知道替他考虑,为他周全。他没有再向她详细形容过去种种,他想,每种罪行中都能找出一种疯癫,有了这种疯癫,罪行都变得可以解释。总之他和母亲在无奈、在时间、在对彼此的爱中,宽恕了所有,别人不会懂的。

有一天付恒心情很好,一是因为要结婚了,二是因为他和女友在搞卫生时,女友用很欢乐的声音叫他:“你快来看,你妈在那儿锻炼,每次这个老头都找她说话。”付恒一看,是小区里的一个退休干部,献殷勤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人相视一笑。如今生活得平稳安静,与曾经顽强的反抗和激烈搏斗,只需十年,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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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本电子书出来的时候我还在小号写了一篇稿子《纸质书还没过审,电子书出来了》。里面有关于改笔名的原因。我知道自己需要大量沉淀才能写出真正好的作品。我会努力,谢谢你们,“风家军”的每一个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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