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熊熊

正

洪蔚琳2025年06月16日约 19 分钟

“把自己交给这只狗，完全信任他，那时我感到了幸福。”

民谣歌手周云蓬幼年失明，46岁那年领养了一只导盲犬，名叫熊熊，是一只金毛。他们相伴九年，熊熊陪他参加演出、录综艺，走遍千山万水。5月24日，熊熊因肿瘤去世，享年12岁。

周云蓬决定为熊熊办一场纪念演出。熊熊去世11天后，在大理一家酒吧，他一个人抱着吉他，唱起了《送别》、《啊朋友再见》、《你是我的眼》，还有为熊熊写的歌：《导盲犬熊熊》——“不迷失，不彷徨，带我找到回家的路。熊熊，谢谢你，我的好宝贝。”

我在演出前一天第一次见到周云蓬。在大理的一个小区，他打开院门，摸索着往屋里走，一路上撞到了楼梯拐角、地上的箱子。他摸索着带我上二楼，想搬两把椅子到小阳台，可这首先需要一只手摸到椅背，另一只摸到坐垫，然后，确定通向阳台的小门的方向。我马上自己搬了。尽管听他的歌许多年，这是我第一次对他作为视障者的处境有了实感。

他不能“看见”，只能通过听觉和触摸与熊熊建立连接，但仅凭这两个渠道，他把熊熊描述得栩栩如生。说到每天为熊熊梳毛，他试图向我展示那把刷子，站起身摸索箱子的位置，再蹲下来，寻找箱子的拉链。我打开箱子，看到了那把刷子。之后，他又带我下楼到院子里，一个铁架上放着熊熊的玩具。他摸到一个粉色的皮圈，说这是熊熊最喜欢的，他们常用它“拔河”。

一位视障者失去导盲犬，是一件远比普通人失去宠物更为严重的事，这是我当时强烈的感受。失明不可避免地限制了视障者能拥有的亲密关系，导盲犬可能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伙伴。而黑暗带来的孤独，远非明眼人能真正想象——看不见，就意味着你自己在一团漆黑里，如果不摸到东西，又没有声音时，你和这个世界就没有连接。

但好在，他们彼此建立了关系。周云蓬信任熊熊，“把自己完全交付”，在路上“没有目的，就跟着他（熊熊）的目的”。这种信任让他感到真正的幸福。某种程度上，视障者和动物都是社会的弱者，但他们却能如此坚实地相互依赖，彼此扶持着生活下去，超越了大多数人与人之间的联结。

以下是周云蓬的讲述：

熊熊长了火疖子

2015年，有盲人朋友先领了导盲犬，推荐给我。当时我半信半疑，但朋友推荐，我就试试，也想知道和动物在一起会是什么感觉。

我在“中国导盲犬大连培训基地”的网站申请后，两个老师来到小区实地考察。先看家庭条件，比方如果房子太小，怎么养狗？还好我们有院子，小区也有不少宠物狗，不是那种有人会投毒的危险环境。

通过审核后，就进入排队等待。一年后，2016年6月，我在大连第一次遇见熊熊。辅导员王鑫告诉我，他是一只酒红色的金毛。说白色容易脏，黑色太吓人，酒红色颜值高，演出时效果也好。我觉得挺不错，我五行缺火，喜欢喝酒，酒红色我应该会喜欢。

第一印象是他温柔稳重，不像活泼的小狗那样跑来跑去。或许导盲犬都要老成持重，这样才能带路，太活泼就不行。

辅导员说熊熊还有个特殊技能，会顶东西，可能是他的原生家庭教的。他鼻子长，可以放很多东西，比如放块硬币或零食，跟他说“不要动”，他就静静坐着，用鼻子顶着。最后还要奖励点零食。他能顶很久，一分钟不动，非常可爱。

你站起来拍拍胸脯，他就会冲过去，给你一个拥抱——这也是他的训练或天性？我不太清楚。

我们在旅顺开始训练，听课学习导盲知识，掌握“坐”“起来”“卧”“走”“停”等基本动作。要记住口令配合手势。还有“别分心”，狗狗带我走路时会东张西望，说“别分心”就提醒他专心。

有次我记错口令。带熊熊找“楼梯”时，我说成“台阶”。他带我东钻西钻，我还抖拴他的链子，后来才反应过来，是我说错了，不怨熊熊。

之后训练带他到海边、商业街、银行、餐厅，还坐扶梯，各种场景都要磨合熟悉。他还挺争强好胜。我们一起训练的有三只导盲犬，每次出门，他都走在最前面，遥遥领先。到了海边，正碰上很多学生，我俩昂首阔步走过去，感觉“万人吾往矣”。穿过人群时，熊熊很镇定。

回程时，天气热，他爱往树荫下走，导致我剐到了树。辅导员王鑫老师让重走，用树杈比划“绕过去”。第二次，他就学会绕过树了。

我和熊熊同吃同住，关系逐渐亲密起来。最重要的，是每天喂食、照料，他才会知道谁是老板。辅导员不再给他“发工资”了。

每天还要梳毛，像按摩一样，既增进感情，也能发现他身体有没有不适。梳毛让他舒服，他就坐在那里，我早晚各梳一次，因为金毛毛很茂盛，不常梳就会打结。

走路时，我会问：“熊熊怎么样啊？吃的好不好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靠叫声和肢体语言感知，所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

最难的是训练捡粪便。要拉着绳子，他在上厕所前会转圈，转着转着绳子停了，可能就是便便了。我得判断坐的位置，摸到便便，捡起来放进口袋。这主要靠闻味。有时能捡到，有时踩到狗屎。熊熊这时能帮助我吗？那他没那么聪明，还没到这程度。我不戴手套，直接用手捡，回去再洗手。感觉自己不嫌脏，就像你不会嫌自己孩子脏一样。这件事我们磨合了十几天。

后来我发现，捡狗屎其实也挺有趣。有一天我还录了日记：《今天捡到狗屎了》——

“熊熊今天在外面拉了......闻着一股狗屎味，我就开始找，结果找到了一坨，如获至宝啊，像捡个金元宝......独立捡到狗屎了也是一个成绩。”

捡狗屎还能帮我了解他的健康状况。健康的狗屎比较结实，稍微稀一点可能就说明身体有点问题，要注意调理，比如不要让他吃太多水果。别人用眼睛能看出来，我只能用手触摸。幸好，熊熊很少拉肚子。

训练半个月后，我因为喝酒进了医院，熊熊也被收回去了。我在沈阳住院，后来又回到云南。基本上这段学习半途而废了。一开始我觉得算了，跟辅导员说不要继续了，但辅导员告诉我，熊熊上火了，起了个大火疖子。这把我打动了。如果那时他吃得饱、喝得足，我可能就不会那么在意了。其实我对狗的兴趣不大，觉得训练很难，出门还得各种申请，捡屎也麻烦。但熊熊起了火疖子，我和他就有了感情的纠缠。辅导员说，把他送到大理，完成剩余的课程，他们会坐飞机来。

那天我一开院门，熊熊一下子冲过来，给我一个拥抱。我们快半年没见面，我还在想，他记忆力这么好吗？狗也会记人，可能喜欢的人就会记得更久。他这个拥抱让我彻底破防了，觉得虽然捡狗屎很麻烦，但这就是命中注定。

我们在大理训练了半个月，顺利通过。最终，辅导员王老师要回大连。一天早上，王老师说：“熊熊啊，我要回大连，你跟我回基地吧。”熊熊一听，立马转身跑回屋里。

熊熊一定要吃、拔河、走他喜欢的路

熊熊睡在卧室，我在床尾的地板上给他铺了个垫子。后来天冷了，我又给他弄了个宠物帐篷，他非常喜欢，总钻里面。

他一般早上六七点醒来，在屋里走动。我睡得轻，会跟着一起醒来。

以前我经常熬夜，中午十二点起，但有了他后就不行了。他早上要上厕所、散步、吃早饭。傍晚再重复一遍。

以前我几乎不在小区里走路，因为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在阳台走两圈。有了熊熊后，每次散步大概半小时。

熊熊性格倔犟，走路一定要走他喜欢的路。比如到一个路口，他会停在那里想一会，自己选一条路。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有时我说“咱们往回走”，他不理。

好多次明明该回家了，他还不想。他还小，爱玩，到了家还会绕回来。我说：“怎么这么远啊，熊熊咱们走哪了？”我蒙得东南西北找不着，完全信了他。有时候，原本5分钟的路，转了20分钟。我觉得，他不是完全听话，他有自己的选择，但我也不懂他的动机和情感。

他也不是每次都带我绕远。有时我太着急，他会察觉到我的情绪。当我急切地喊：“熊熊，回家！别分心！别绕我啊！”他就知道我有事。

有时他很倔，趴在地上不动，拽不动他，太沉了。我会生气：“走啊，快走啊！”但也没法沟通，他也不说话。我只能拿点零食哄他，一吃就会走。或者我说“回家”，他就转头跑回去——因为回家有零食。

熊熊喜欢拔河，用皮管子或皮圈，一边他叼着，一边我用力拉。其实我早发现，他会在带他走路时叼着绳子，身子后坐，有时把绳子都咬断了。于是我买了那种咬不动的玩具，他每天都要拔，只要拿出来，他就进入状态。我练琴时，他经常用头拱开我的手，像在说：“别老弹琴，陪我玩。”

他也喜欢别的狗的玩具，尤其是球。有时看到别人扔球，他会叼回来，就像小孩总喜欢别人的玩具。

熊熊特别喜欢吃东西，吃对他来说是头等大事。他经常把我带到狗粮袋子旁，表示想吃。有时我不给，有时会少喂点，比如一小粒零食，偶尔也喂鸡蛋、苹果和无糖酸奶。

他最馋的还是人的食物。一次我偷偷在楼上吃花生米、猪蹄、凤爪，这些不能给他（含盐，狗难以代谢），又怕他馋，就关门藏起来吃。过一会儿，听到楼梯“噔噔”响，熊熊上来了，推门进来了，那意思“你偷吃啥呢？”他从一楼也能闻到味，只好赶紧给他找点零食弥补。

我们小区还有一家养金毛，那家主人常给熊熊喂零食。每次散步，熊熊都带我过去，我觉得他是奔着那家的零食去的。

一次在海边，我要去酒店，走着走着，诶？我怎么进一个超市里了？原来是熊熊让我给他买吃的。从此每回到海边，熊熊都先领我去超市逛一圈，那意思“你给我买个酸奶”，买完再带我回酒店。

曾经在酒吧，他看到别人桌上的薯条，忍不住跑过去，就吃了两根。那酒吧的桌子很矮，诱惑太大。我们只好买单赔钱，薯条全都让他吃了。这时教育他也没用——听说他只有5分钟记忆。犯错后，你大吼大叫，他大概也搞不清楚。

他从不拆家，也不随地大小便，但会拆玩具，把我买的毛绒兔子咬得粉碎，连棉花都掏了出来。我估计他觉得里面藏着吃的。

后来，他太胖了，体重涨到80斤，摸他都摸不到肋骨，走路也开始喘气。我们就少喂点，让他减到70斤，避免身体出问题。

熊熊配有导盲鞍，一戴就进入工作状态，就要服从。但有时我会把鞍子卸了，让他自己玩会儿，他就和小区的狗们叽里咕噜互相闹。

有一次，他自己跟着别人走了。我放开他后，要他回来时没反应，才意识到他跑哪去了。后来邻居打电话告诉我，熊熊跟着他们上楼了，还会自己坐电梯。可能他和那家狗玩得太高兴，忘我了，就跟着人家回家了。

他从不打架，但会帮其他狗出头。有一次，一只没拴绳的大狗冲过来咬另一只小狗，熊熊就冲上去护着那只小狗。女主人很感谢熊熊见义勇为，还给他喂了零食。

我们也会用语言交流。我跟他说，今天演出怎么样，天气挺好啊。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但我觉得他能理解情绪。我们在一楼喝酒，他坐在桌底，看我喝酒，就会转身上楼，楼梯“噔噔噔”的声音，似乎在说：“又喝酒啊？”我就赶快别喝了，反省一下——熊熊都有意见了。

我生病时，也能感觉到他忧虑。有次我在沈阳喝酒喝吐了，第二天胃疼，他静静陪在床边，不像平时总闹着要出去，要吃东西。

还记得杭州那场演出，嘉宾刘东明和我合唱《不会说话的爱情》。他唱完第一句，熊熊就狂叫，意思“这歌不是你的！”等我唱时他又安静了，我觉得他能听出来，因为平时他从不在现场叫。

有段时间我们坐在院子晒太阳，会想到这可能就是最美好的一刻，将来再也无法复制，会成为一个回忆。我坐在河边或树下，他趴在我脚边，没有弹琴，没有读书，只是互相陪伴。

我们一起走过千山万水

我常去外地演出，有时会让妈妈在家照顾熊熊，但临别时，熊熊会跑出来，硬要上车。他很喜欢出去玩，不带他，他会很落寞。有一次回到家，他们告诉我，熊熊似乎能预感到我要回来，就在门口等着我。

后来巡演我就带上他。熊熊对音乐反应不大。对我们来说是音乐，但对狗狗可能就是噪音，他耳朵灵敏，觉得震耳欲聋，有时他在舞台上会焦躁。我让他在台上自由走动，不拴着，他会东张西望，有时和观众互动，有时趴着睡觉。

社会对导盲犬的不接纳，给我们带来了很多不便。坐飞机尤其麻烦，要提前三天向当地检疫部门申请检疫证，证明他没有传染病。有的城市我只待一天，办证却要延长到四天。有时碰上假期，只能等他们上班。我觉得这不够人性化，本来携带导盲犬是为了方便，反而变得更麻烦。

申请检疫证还得跑到指定地点。比如我在上海，机场在虹桥，检疫在浦东，还要带着熊熊跑那么远。很多出租车司机怕狗，嫌掉毛，拒载我。后来我们就打货拉拉，能拉狗，我在副驾驶抱着熊熊。他不能坐后面的仓，导盲犬必须跟在我身边，不能被当作货物，否则他会难过，觉得被遗弃。

在机场，熊熊过安检前会戴嘴罩，怕他咬人。这规定我觉得有些问题。导盲犬本身就不会咬人，否则就不能算导盲犬。嘴罩让他不舒服、焦虑，反而增加危险，可能导致他在带我走路时判断失误或乱跑。我通常等登机后再和空姐沟通，让他摘掉嘴罩。

坐飞机对熊熊是个苦差。他要提前断食断水一天，因为不能上厕所，没有草地，他就会忍着不吃不喝。一路上，熊熊一直趴在座位底下（航空公司会为导盲犬锁定主人旁边的座位），不叫不闹，最长能坚持四五个小时。好在他一上飞机就睡觉，直到降落。

我们早期玩过让熊熊顶东西的游戏，但后来我觉得导盲犬不该像马戏团表演。后来他就只在飞机上顶东西——我去洗手间，他会在门口等着。怕他闹，就让他顶个磨牙棒。空姐还说：“这狗太可爱了，顶着也不动弹。”我出来后，他还在那儿顶。

住酒店也不容易。有些酒店不让住，没有草坪的酒店，熊熊就不能上厕所。幸好巡演时，总有朋友帮忙照看。

公共场所的限制也多。超市、饭店有的不让进。有次我带熊熊去公园，保安说，我带你进去逛，把狗狗关在门口笼子里。我最讨厌那样。有时需要把他放在宠物幼儿园，但只要有笼子，我就不肯。狗也应该有自由，他不愿意在笼子里待着。那么大狗，那么小笼子。

遇到导盲犬是要求不触摸的，但谁也不了解这事。一次在杭州，一位大爷硬塞个苞米在熊熊嘴里，我们只好拿出来，告诉他不允许喂食。

中国导盲犬只有几百只，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只，所以我觉得不必每个人都了解。但交通、住宿、公共场所的工作人员，还是应该懂得无障碍的相关规定。既然国家规定公共场所要接纳导盲犬，大家就该遵守。

有时我看到机场的“爱心窗口”，都觉得，帮助残障人不应该是“爱心”，这是一种基本权益。就像养老金是老人应得的，我们残障人士也是纳税人，理应享有公共福利。

熊熊有一阵要陪我坐很久的车，比如从天津到北京，他会吐、恶心，像晕车一样，非常辛苦。但有时，他在散步中走累了，就会拉着我停到路边一个车旁边。只要有车，他就觉得可以拉我们回家。他不知道那不是出租车，也不是朋友的车。

我带着熊熊去过最冷的地方是海拉尔，零下40度。那时给熊熊买了棉衣、棉裤、棉鞋，带他参加一个节目。冰天雪地，熊熊很不容易，有时会一头栽到雪堆里。到门口上厕所后，他撒腿就往回跑。我很心疼，不想让他下车拍节目视频。

熊熊最南到过三亚，和我在陵水县生活过一个月。我每天带他散步，让他在沙滩上跑跑，见见大海。其实，他这一辈子见了不少东西——大雪、海边，沙漠去没去过呢？我忘了去没去过。

熊熊好吃的东西也吃了不少。我带他住酒店，每次去自助餐厅吃饭前，我会对他说：“熊熊，爸爸打猎去，别叫。”他乖乖在门口等我。回来后，我会给他带鸡蛋或生鱼片。后来，只要我说“熊熊，爸爸打猎去”，他就知道我会带吃的回来。有一次我去牛排馆，还专门点了份不加盐的牛排给他，熊熊特别喜欢吃。

他也见识了很多人。有次我找了很多歌手，有老狼、张佺、张玮玮、郭龙、小河......以及一位不能出现名字的朋友。每个人搂着熊熊拍了段视频，说：“这是导盲犬熊熊，请大家接纳导盲犬，导盲犬可以出入公共场所。”

我参加《我们民谣2022》综艺，主办方说可以带熊熊去，结果大家都很喜欢他，像陈粒、房东的猫，熊熊成了节目的“团宠”。他在那儿如鱼得水，生活得挺好。

九年过去了，熊熊从最初的工作伙伴，渐渐变成了我的亲人。刚开始，他是按指令严格工作，但我后来觉得，他是家人，就没法太严格。随着他年龄大了，逐渐过渡成了我真正的亲人。

我最后一次带他去演出，是去年12月15日在北京福浪的生日晚会，嘉宾有狼哥、马条。狼哥说，熊熊直接上台先巡视了一圈，特别可爱，大家见到他也很高兴。

熊熊病了

一年多前，熊熊开始变得走路累，走几步就喘，反应也变慢了。这个小区有好多坡，从前他上下坡跑得欢实，现在却上不动了。年龄大了，我觉得该让他颐享天年，过几天幸福的宠物狗生活。

那时我在京都旅居，就请大理“宠物托儿所”的一位叫“麻辣烫”的女孩照顾他。我定期回大理看熊熊，不在时通过“麻辣烫”了解他的情况。

今年年初，熊熊长了很多肿瘤。最早是在每天梳毛、按摩时摸到的，是皮下活动性的肉瘤，叽里咕噜的。医院说，老年狗不能做手术，打麻药恐怕会醒不过来。检测良性或恶性也要手术，风险太大，于是保守治疗，给他吃一些缓解肿瘤的药。

直到4月初，熊熊还活蹦乱跳，有点吃的他就要。4月3号是他的生日，那天我不在家，麻辣烫给他做了少油少糖的蛋糕，还没唱完生日歌，他就把蛋糕吃光了。

他小时候在导盲犬基地过集体生活，那里有几十甚至上百只狗，所以养成了抢食的习惯。他吃东西总是狼吞虎咽，好像没有下一顿。有点像我们小时候经历过饥荒的老人，会在超市抢洗衣粉、抢鸡蛋，心理上匮乏。

他爱吃，病了还那样爱吃，所以我们会误判他还能再活一阵。人都说，狗到最后就不能吃东西了，但他一直能吃，始终对食物充满欲望和热情。

但他的肿瘤迅速恶化了。后来，他的眼睛逐渐看不见了，这让我很心酸，肿瘤压迫他的眼球，导致眼压升高，眼睛鼓胀，最终他完全失明了。大概在他去世前两三个月，麻辣烫发现，他走路开始撞东西，不再爱出门，趴在家里，要哄着他，他才愿意到外面草场上厕所。

那段时间，我晚上都睡在一楼，铺一个垫子，他躺在边上。我会给他按摩。他有时醒来就叫我，我一听到就赶紧喂点吃的，他的状态就会稍好一些，也不知道他是因为疼还是想吃。

5月初，我观察他还算可以，没什么问题，于是又出门了，我去宁波大学有场演出，原本演完就该回大理，继续陪他，但那时看他能吃能喝，我觉得还能再活半年、一年。从宁波去日本更近，回大理太远，还要转机，麻烦太多，所以就直接去京都了。

5月23号，我在京都的药店给熊熊买了很多保健品。结果那天晚上，我突然睡不着觉。我过几天要飞台北，就在网上看一些关于台北旅游的视频。一直到凌晨4点多，我才迷迷糊糊入睡，我平常很少失眠。

永失我爱

5月24号早上6点多，我在京都的酒店刚醒，突然接到麻辣烫的电话，说熊熊走了。我大吃一惊，怎么会这么突然？我想起前一天刚为他买的药，他都没吃上。

她说，早上熊熊自己起来了。本来他动不了，眼睛也看不见，但那天他竟然在屋里走了一圈，像是回光返照，在向这个世界告别，或许那时他还能看见了。他走到我妈妈床头，趴着，然后就走了。当时我妈妈还在睡。后来她看到熊熊不行了，打电话通知别人。熊熊还算好，没太受苦，也没有大小便失禁。我觉得晚期癌症一定很疼，他能早点走也好。狗受苦，他没法表达，我们也很难感同身受。

我后悔没在最后陪着熊熊，没有正式的道别。最后一次见面，我走的那天早上，他出去散步了，我都不记得跟他告别了。

24号那天，朋友请我吃饭，说早上9点来接我。得知熊熊去世后，我告诉他我不能去了，太难过。他们问我要不要火化，我说，火化吧，时间长了对熊熊不好。大理那边有流浪犬基地帮他安排了火化。

25号，我照常飞到台北，想着散散心也许好点，但却越住越难受。平常觉得台北好玩好吃，但此刻我完全没有心情。

晚上我去西门町喝酒，结果更难过，泪如泉涌。虽然是公共场所，但没人认识我。我觉得在那儿好放松，可以大哭一场。有人递给我一沓纸巾，我不知道ta是男是女，但我很感动。

西门町那么热闹，却让我更加孤单。人们在欢笑，灯红酒绿，你的悲欢跟别人并不相通。你的狗去世了，人家狗没去世；你想到这里找欢乐，但你不能融进去。

后来我觉得，录一首歌最实际，也能宣泄情感。这首歌有个雏形，源于我带熊熊参加综艺的经历。当时唱了《盲人影院》，想把熊熊也放进歌里，就写了段歌词，用一首古老的赞美诗《奇异恩典》的旋律。

那时我写了熊熊“不迷失”，他是导盲犬，带我回家。这次我又加了一段，希望他不迷路，要走向天堂。写完后，我在台北找了个录音棚，把歌录了下来——

《导盲犬熊熊》

熊熊，熊熊，我的好宝贝

陪着我走过千山万水

不迷失，不彷徨，带我找到回家的路

熊熊，谢谢你，我的好宝贝

熊熊，熊熊，我的大宝贝

陪着我走过海角天边

别迷失，别彷徨，去汪星球走向天堂

熊熊，谢谢你，我的好宝贝

又过了一天，我心里还是难受，决定回去，给熊熊过个头七。30号是他的头七，我本可以待到6月10号，房间订到那天，电话卡也用到那时，但我想一切都可以割舍，赶紧让朋友帮我订机票。

不能直接从台北飞大陆，我28号先飞京都，住一晚， 29号再从京都飞上海。正赶上下雨，上海飞大理的航班又被取消，我又转飞昆明，住在朋友家。第二天，他开车送我回大理，下午4点多到，那天正是熊熊的头七。

人说“千里走单骑”，我是“万里赶头七”。但这是应该的。要是早些这样，就能多陪他几天。我发现，人在活着时总觉得不可能永别，会永远在一起，其实不是，任何一次分离都可能是永别。佛家讲“无常”，这次我更有了体会。现在听见别的狗叫，我还是很难过——人家狗怎么还活着？还叫呢。狗的叫声都差不多。我一时很难释怀。

头七那天，来了七八个邻居，平时都帮忙照顾过熊熊。在我家一楼，大家烧香、聊天，讲熊熊的生平、趣事。我唱了《安魂曲》，朋友念了《心经》。

几天前我突然想到办个演出，唱唱歌，让情绪得到宣泄。每天坐在家里，总觉得不行。这个演出是我筹备最短的，宣传只有三四天。幸好有个朋友大冰，他很有流量，帮忙宣传。我挑了几首告别的歌。

我还想写一部关于导盲犬的话剧，以导盲犬的视角写，这个角度我还没见过类似作品。等有合适的地方，我会静下心写好剧本，让熊熊长久活在人们的记忆里。

我有个灵感：我们附近有个地方活取熊胆。我曾关注过这件事。熊熊也叫“熊熊”，我就常想：他怎么能过去，把那些受苦的熊救出来，一起逃到苍山里去？我会设想，要怎么偷钥匙，怎么沟通。

我希望能让熊熊人格化，加入细节。比方说，他跟了我9年，我也谈过几次恋爱，那么就有这种细节：熊熊会说，“你怎么又换了个妈妈？这是谁呀？我不认识。”还可以写他“恋爱”的故事，但又不能如愿。因为导盲犬从小被阉割，有自己的痛苦，不能像宠物狗那样自由。

我暂时不打算再领导盲犬，除非未来有电子导盲犬。那样，不需要牺牲狗的天性和爱情。狗作为导盲犬其实不快乐，宠物狗才是真正的快乐。

电子导盲犬虽然没有情感，但也不会带来痛苦和纠结。你得到了情感和陪伴，最终都要吐出来，长久地悲伤怀念，就像恋爱一样。我这前半生，失恋也没那么痛苦。觉得心里有个洞，冒着冷风，做什么都不行。你试着去玩，去交友，但那个洞始终堵不住。白天还好，喧嚣热闹，夜晚最难熬，因为这是生离死别。失恋或许还能再见，死别就永远没可能了。

从去年，夜里我常梦见熊熊丢了，焦虑、痛苦。醒来后就会想：他哪天要是真走了，可怎么办？盲人在梦里也看不见，但能梦见情节和自己的感觉。

当初，辅导员对我说：“你千万不要怀疑他，把自己交给这只狗，完全信任他。”那其实是很快乐的事，就像相信一个人，把自己完全交付。但我们通常不敢信。刚开始跟着熊熊时，我也会想，万一他带我撞了怎么办？掉坑里怎么办？但两三年后，我完全信任了他，他随便去哪，反正我就跟着他。那时，我感到了幸福，没有目的，就跟着他的目的。失去这样的信任也是让人很难过的。

熊熊走的那天后，雨季来临，大理每天都下雨。下雨天他出门上厕所会更困难。我想是熊熊善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于是提前离开。

熊熊的一部分骨灰，撒在院子里的三角梅下，因为那是他喜欢的地方。另一部分我打算带到日本。其实，他生前还能出国，有身份证可以旅行，但我刚到日本，不熟悉环境，房间也小，就想等几年，但都错过了。

我打算在京都的阳台上养一盆樱花，把骨灰放进去。这样，熊熊就能变成另一种生命，我们依然朝夕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