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湖布医

我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

我们是一个小村,只有十来户,不到一百人口,村名挺美,叫莲花岸,隶属吴元八大队。
村里有两口小水塘,并没有莲花,为什么叫莲花岸,到现在我也没有想明白。
较大的一口水塘就在村前,每天早晚村里妇女媳妇们都来此洗衣服,交流着各种八卦。
也是小孩们游泳嬉水和垂钓的乐园,但我都不会,因为我奶奶不许我学游泳,她固执地认为,善水者溺于水。
水塘边有一口井,是我记事时请人打的,半个世纪前的事了。如今这口井已经完全弃用了。
我那时,村里有七八上十个上学的孩子,大家放学后有玩不尽的游戏,捉迷藏、打仗、戽鱼、粘知了、掏鸟窝、抓蜜蜂、跳房子、滚铁环、骑牛背、打弹弓、抽陀螺、撞拐子、踢毽子、跳神、纸风车、抓小鸡、放茅火......
就是这样的一个小村,在大约1977年的样子(我记不太清楚了),出了第一个大学生,真权叔。
那时我读小学三年级,对大学还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只知道这是了不起的事,是农村孩子跳农门的唯一出路,以后就吃商品粮了。
据说真权叔是在太白湖工地上接到通知书的,当即就把扁担家伙什扔地上,狂奔大喊“我考取了”。
他考取的是武汉测绘学院,消息瞬间就传遍了全大队。
我记得他家放了长长的鞭炮,似乎也敲锣打鼓了。
就是那时候,我奶奶对我说,你要以真权叔为榜样,以后也要考大学,要考名牌大学,不能只知道玩。奶奶还要我把那一天的事写篇日记。
我说,暑假作业我都做完了,不玩做什么呢?
我奶奶说,你可以自学啊。
什么叫自学?我那时完全不懂。
我奶奶说,去借四年级的数学课本,自己先学习,上学后再听老师讲,就轻松容易得多。
我一想,这个可以有。就找高年级的伙伴借了四年级上学期的数学课本,自己看,自己做题,只大半个暑假,就学完了。然后还是玩。
从那以后,提前一个学期自学数学课本就成了我的习惯。课本之外,小学阶段还自学了《算得快》《趣味数学》《神奇的9》《史丰收速算法》等课外数学书。
“自学”是我奶奶授予我的“渔”,终身受用不尽,在这个意义上讲,我奶奶是我一生最伟大的老师。
我奶奶之所以叫我突破学校老师的局限而“自学”,是因为她自己也是靠自学才从文盲学到可以读《国语》可以写自传和几百首诗(我们曾戏称为打油诗,其实还好,比大多数老干体强很多)的程度。
关于真权叔读书,我了解的很不多,他在哪里读的高中?他有哪些刻苦读书故事?我都不知道,没有记忆,没有听长辈们讲过,也许讲过我忘了。这有点奇怪。
我只记得一件事,就是他大学放假回村时,曾经专门到我家找我父亲聊天。他就坐在我家灶门口,土砖稻草堆上,津津有味地向我父亲讲他的大学生活。我们也津津有味地旁听着。
讲着讲着,就讲到数学,那可能是他的专业。
我父亲说,你能不能在数学上有所贡献和突破?
他说(大意),太难了,数学有很多分支,每一个分支穷一生的精力研究也不见得能有一丁点的突破,陈景润就是在一个分支的分支的小分支上的突破。
我父亲表示理解,哪怕在一个小树支,一片小树叶上有所突破,也是了不起的成就。
我父亲那时候还是农民,不懂数学。真权叔暑假特地来我家聊天,大概是因为我家是所谓“读书人家”吧,这似乎是一个传统。
我记得村里还有一个姑爷也是新考取的大学生,后来变成“陈世美”了,他也到我家来聊过天。还有某家的小舅子是大学生,暑期晚上乘凉时,特地被他姐介绍到我家门口来聊过。
真权叔之后,过了十五年,村里才出了第二个大学生,那就是老中医我了,1992年,我考上上海医科大学,请了几桌酒,放了一场露天电影,热闹一回。
我之后,村里的大学生慢慢多了起来,单我们家,就有五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