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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CA蝉与八大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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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一奥//约 3 分钟
冬月,八大山人突发癫疾。他撕毁衣衫,紧缩着身体,踏行风雪中,活像一个乞丐。
迎着刺骨寒风,八大山人一路前行,由临川走向故乡。故乡南昌,已非旧貌。他少年时熟悉的宅院,布满藤蔓,破败不堪,宅院里的记忆,却不曾沾染灰尘,犹在昨日。翌年,癫疾消散,八大山人启用新的名号——人屋、驴屋、驴——继续作画。安于陌生旧城,修禅多年的八大山人,仍是难以抵御人生变故的力道。那浑厚之力,使他笔下的兰叶,失去了本有的轻逸与活力,浓墨叶面带着芜杂又悲愤的墨迹,顿挫向上,继而折落下来。画毕,八大山人题写道:“写竹写兰吴仲圭,兰何佩短竹叶齐。还家宋远思童子,卫适狂歌听马蹄。”诗中的“宋远二字”,语出《诗经·卫风》:“谁谓宋远?跂( qǐ )予望之。”春秋时期,远居卫国的宋人,踮起脚尖,才能远望故国。返身而归的八大山人,身处故乡,虽不必跂踵,但也已经无法看到故国的尘土。由宋入元的郑之因,也善画兰。同是历经朝代更替的遗民,郑之因因思念赵宋,将名字改为郑思肖,笔下的兰,则成为了无根之物。无根兰叶,舒展有力,那劲厉的墨迹,无不透露着不同于八大山人的淡淡情感。熟悉的南昌夏蝉,鸣声阵阵。栖于淡叶枝头的墨蝉,体验着短暂的时光,它丝毫不知,远处叶面背后已失去生命的干枯蝉壳,竟是其不曾预知的晚景。漫步林间,八大山人依旧无法释然。他以更加直白的笔墨,于二蝉之侧写道:“只道君王无戏言,乹( gān )封祷祠汉乾年。灵云正满陂( bēi )塘水,分半蝉联与蝶联。”皇室之言与封禅传说,不过戏言,待池塘水溢,此道亦如夏蝉一般。他弃用人屋、驴屋、驴与个山等名号,脱壳而生,专以八大山人落名。他更换住处,搬去城南,与北兰寺至交澹雪谈禅品诗。清人朱载震夏过北兰寺,曾记下古寺周遭的清幽环境:“堂通野阜转清幽,压户藤梢带叶抽。最好江洲浮远绿,孤悬塔影漾中流。”人与境的和缓,滋养着八大山人,其心境在日升日落间,淡然平和了许多。是年夏,故地夏蝉再起。八大山人收起利刃一样的笔锋,悠然下笔,轻柔地勾画着风中飘荡的枝叶与夏虫。螳螂与蝉的寓言,早见于《庄子·山木》,但在八大山人笔下,两个弱小生命的关系里,没有黄雀。这不是一个教人警惕的故事,他意在呈现世间万物皆有的客观法则,如其言:“鸳鸯船子两头摇,雨雨风风湖上桥。莲叶几房曾并蒂,更三塘去御儿骄。”这个夏天,八大山人少了苦诉与苦闷,多了感慨,他知晓,船头的鸳鸯、河中的莲叶莲房,相伴也相生。又是一个夏日,八大山人的笔墨,愈加苍劲。他仅用数笔,便画出了初生蕉叶的蓬勃。而与蕉叶的蓬勃之姿相对,细笔画出的墨蝉,隐于叶后,愈发静谧。静谧夏蝉对页,八大山人题写:“今古书千卷,行藏月一瓢。”“行藏”二字,出自《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进退、出隐,与古今万千书卷,皆似瓢中之月,不具实意,它们仅是指月之物,而非月本身,一如禅语中轮回的夏蝉。写下这十个字时,明月或已升至当空。禅房外的蝉鸣,自始不断,八大山人抬头望月,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