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兔子画漫画

行过两个普通的日本小乡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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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缘起

在修善寺火车站内的伊豆市游客咨询中心,听说我们要去大仁与牧之乡后,柜台后的年轻女士断然说:不推荐你们去,那里没有任何可看的东西!

我们未置可否,心中却一阵欣喜:这就对了,我们想去看的,正是旅游攻略上没有的日本,素面朝天的普通日本乡镇。

修善寺是伊豆市下辖的四个行政区之一,一个美丽得让人生出乡愁的地方——有山皆浓绿,有水皆清澈,精巧美观、古雅质朴的民居到处可见,整洁干净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而当地居民,则普遍温文有礼。这样的地方,对于我来说,正是一个心向往之却始终抵达不了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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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善寺区一角

不过,修善寺是风景名胜,它的风貌,会不会不具有代表性?

所以,我们决定找两个不在当地旅游机构制作的宣传册上的地方,去一窥普通日本乡镇的样貌与品质。临近修善寺的大仁与牧之乡,被我们选中。它们是我们乘坐由三岛到修善寺的短程列车时所经过之地,规模分别相当于中国一个行政村般大小,而又籍籍无名,很符合我们的标准。

一个时雨时晴的上午,我们从修善寺火车站出发,逆来时的方向,先到大仁,然后到牧之乡,最后再回修善寺。我们计划,用一整天的时间,来好好打量一下邻国的两个普通乡镇。

1、大仁

三岛与修善寺之间的短程列车只有四节车厢,每节车厢稀稀落落地只坐了七八位乘客。像一个月里我们在日本频繁乘坐的所有高铁、地铁一样,这趟短程列车的座位都是舒适而干净的沙发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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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岛到修善寺的短程列车,也是舒适、干净的沙发座。

十分钟不到,列车就停靠在了大仁站。站台很小,仅设了一个无人值守的自动出口。站台的一侧,竖立着可口可乐等广告牌。多少让我们感到意外的是,这么小的地方,居然还有一家当地书店的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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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口可乐与当地一家书店的广告。

大仁坐落于一片谷地之中。我们沿着两车道的主干道漫步,路上看不到行人,但车辆川流不息,大多是不带尾箱的小型轿车。临街有两家小时装店,我们进去转了转。店中的衣饰花色品种不多,但店面整洁,老板娘都白皙、体面,气质、风度均与大城市里的人无异。

民居当然是我们观察的重点。很快,我们开始在小巷人家的门前来回游荡,也很快发现,与修善寺相比,大仁没有可观的旅游资源,没有独特的自然风光,但此地民居的品质,不逊于修善寺的民居,也不输一个月里我们在日本城乡多地所见的任何民居。

同样地,尽管是小地方,大仁的街道,也如我们一个月中所见到的许多地方的街道一样整洁有序。很多人家的房前屋后,都种植着各色花木,并修剪得用心而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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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均质的审美
水准,城乡无差别的洁净(若说有差别的话,则基本是农村比城市更干净),是一个月的日本之游中最令我们惊异的地方。
长屋书店自然不能不逛。店里的书品种不多,以日本经典作家的作品与当代畅销书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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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屋书店,一家乡村书店。
此外,杂志不少,以运动、美食、女性杂志为多。在这里看到了两种创刊百年的女性杂志,一个叫《妇人之友》,封面标明已创刊122周年,另一个叫《妇人画报》,创刊120年。眼前所见,再一次让我们感叹,东邻的百年老店何其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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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仁,还遇到一家餐馆,外表看起来品味不俗,但当时没有开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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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仁的一家餐馆

告别大仁,坐几分钟的短途列车,我们来到下一站——牧之乡。在这里,所见丰富起来。

2、牧之乡

牧之乡的地理环境与大仁相似,四面环山。它规划得更有序,民居的品质同样很高,而且更为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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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主干道走了一会儿,遇到一个挂着“伊豆市牧之乡公民馆”招牌的独栋一层小房子,我们推门进去,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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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坐在进门右手的一间小屋里,笑眯眯地望着我们,既没有阻拦的意思,也不想询问我们是何方神圣,我们遂径直往里走去。

走廊正对面,是两间相通的屋子,约有四十平米的样子,地上铺着榻榻米,没有任何摆设,应是开会、搞活动的场所。我们脱掉鞋子,走进屋中,目光马上被三面墙上悬挂的一排照片所吸引。

走到近前去看,知道是牧之乡近五十年里历年政府工作人员的合影,照片中人一律西装革履,不少人望之俨若大学教授,毫无我们熟悉的乡村干部风味。仔细点数发现,五十年中,从昭和五十一年开始,经平成到令和,牧之乡政府工作人员的数量,从7、8人逐渐扩展至最多时18人,对于一个区政府的机构而言,这不算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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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一面墙上,呈三角形悬挂着三幅人物画像,中间是一幅字,写着“天满大自在神”。看来,这里还担负着神社的功能。高度现代化的日本,国土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神社、寺院,蔚成一道神奇的景观。牧之乡公民馆里的这一角,应是一个极简版的迷你神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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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是间十平米左右的小屋子,里面摆着很多座奖杯,是牧之乡在伊豆市各类体育比赛中斩获的荣誉。

有趣的是,正对着前述的房子,有一间不小的厨房,里面有五个煤气灶,应是乡民们举办活动时聚餐之用。

二十多分钟后,门口的男子走出小屋,用英语与我们聊起来。他叫铃木健治,年轻时在东京读大学,毕业后回乡。2022年,曾经担任过一年的牧之乡区区长。我们问他,是靠选举当上乡长的吗,他点头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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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建治先生

铃木健治让我们看走廊墙上一片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长条木板,我们凑近一看,不免吃惊,原来,每块木板上都刻着人名,是“历代牧之乡区长芳名”,第一任区长,出现于明治二十五年,也即1893年,名录则从明治四十三年即开始造制。他指着最底下一排中令和四年的位置,神情颇自豪地让我们看,刻的正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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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893年开始的牧之乡历代区长名录

我们粗粗点数一下发现,从1893年到现在,牧之乡居然已经有140多位区长,因为每位区长的任期不多不少,只有一年。再仔细看,发现担任区长者的姓氏,主要集中于饭田、铃木、山下这几家。

任期如此短,权力又是如此规律地更迭,并且如此认真地造册记名,显然并非乱象,而是说明权力始终在有序传承。主要由几个家族的人出任区长,或许说明,这是一个由乡绅、精英主导的社会。

如果不享有高度的自治,从而屏蔽了国家权力对乡村专断、粗暴的上下其手,这一切显然是无法想象的,而这,或许正隐藏着日本乡村社会如此美丽、富庶的密码。

告别时,铃木健治先生垂手而立,再三大幅度地弯下腰来,与我们鞠躬道别。我们则尽量入乡随俗,很不熟练地弯腰如法炮制。

我们在牧之乡的最后一站,是遇到的一家残障人士训练机构。这是一方温馨、素雅的空间,在这里,不速之客的我们得到了慷慨热情的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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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们正站在门口朝里张望,一个看起来是在此接受训练的男孩露出阳光的笑容,走过来把我们引进室内。培训中心的负责人、一位女士当天正好在,我们便在男孩手机的帮助下,简单聊了几句,得知平时在这里接受训练的残障人士,有20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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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手机给我们做翻译的男孩

临走前,负责人女士送给我们一份挂历做礼物,又走到角落处的一张桌子旁,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两块小点心送给我们。这是这一天里我们收到的第二份礼物。上午在修善寺邮局里闲逛时,得知我们是游客,临走前一位青年男性工作人员恭恭敬敬地致送了两包纸巾。

我们的日本乡镇漫游,就此划上句号。

3、一点感想

大仁与牧之乡,不是明星乡镇,不是用优惠政策与资源倾斜堆出来的政绩样板,它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日本乡镇。在我们一个月的日本走马观花游中,经常乘车掠过同样风貌的乡村,大仁与牧之乡一点也不特殊。

不需要复杂的论证,不需要繁复的数据,只要有基本的现实感,就能看到东邻乡村社会的巨大领先步幅。其实,差距并不限于乡村社会,只不过,从乡村的坐标望过去,使得差距更形刺目罢了。

可惜,在东升西降的暄天锣鼓声中,如今,谈论差距,不但是一桩不合时宜、触犯众怒的扫兴之事,甚至成为一种政治不正确。

新时代的井底之蛙是这样的:他们眩惑于以举国之力取得的若干重点项目与基建领域的成就,为之而民族自豪感爆棚,并由此引导民众认定,自己国家的强盛是天命所归,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但其实,历史已一再证明,一个善于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体制,在建设一个普惠、均质、对民生友好的社会方面,往往是低能的,而后者恰恰才是发展的意义所在。

一个半拉子现代化的国家与一个现代化国家间的差别,绝非五十与一百步的物理差距,两者有质的不同,是水与油之别。后者意味着谦逊而被节制的权力、充分的社会自治、严明的法治,许多国家在经历过一段经济高速发展的阶段后,都倒在了这一它们无能翻越的天花板面前。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日本的识字率就已经位居世界第一,这一记录保持至今。日本高度现代化的农村绝非幸致。放眼神州大地,若要普遍涌现大仁与牧之乡这样的乡村,无疑还有漫长而艰苦的路要走。而要紧的是,先从自我麻醉中醒来,看到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