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整理自一诺与乔纳森·海特的对谈，全文共2600字， 整理人，煤炭愚蠢）一诺：大家好，今天来到我们直播间的，是纽约大学的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这些年，乔纳森研究的重点之一就是社交媒体对年轻一代的影响。以前我们总认为，由于社会、文化的差异，中美两国的孩子们的成长经历是截然不同的，所以才有那么多的家长愿意不惜财力物力也要给孩子换一个截然不同的、更加快乐、健康的成长环境。但我们却忘记了，在汹涌而来的数字化浪潮面前，我们要面对的是同一种冲击和压力；在面对“手机里泡大的孩子”时，大洋两岸的父母和教育家们有着同样的隐忧。我们就从乔纳森的新书《焦虑的一代》开始今天的话题吧，是什么契机让你研究光谱从政治领域逐渐偏转向了青少年与社交媒体呢？
乔纳森·海特：中国和美国都在以极快的速度一头扎进科技世界中，起先引起我注意的，是社交媒体对美国的政治体系和民主制度的影响（从2015年开始，美国就变得越来越愚蠢！）与此同时，我作为纽约大学的教授还注意到一个现象，2014-15年入学的新生和过去任何一届都不一样——他们是那么的脆弱和焦虑，很多人甚至不得不因此接受治疗。是什么导致了这种状况呢？对孩子的过度保护可能是一部分原因；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在这几年里逐渐得到印证的——青少年长时间地使用社交媒体会使他们缺少睡眠和锻炼的时间，也缺少与朋友的交流，这很容易导致大规模的抑郁症。一诺：你在书中指出，在美国，孩子们面对的问题是“玩耍式童年”转变为“手机式童年”，但中国的情况略有不同，更像是从“玩耍式童年”转变为“学业式童年”“考试式童年”，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中国的孩子们也没了玩耍的时间，你为什么觉得这对于两国的孩子都是一大损失?乔纳森·海特：人类首先是哺乳动物，哺乳动物的生物学特点之一，就是要经历漫长的幼年期。自然界中，所有小型的哺乳动物都是在玩耍中习得各种生存技能的，人类也是如此，我们在玩耍中学到的东西比学校里多得多。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美国的城市治安也不好，即便如此，我们也是在玩耍中长大的，那时大家都让孩子们跑出去玩，没有谁会把孩子关在家里。但是九十年代以后，即使邻里之间都不再相互信任，人们开始想办法让孩子留在室内，电脑和互联网接踵而至，我们也是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孩子在互联网上并不安全。中国、日本、韩国和新加坡似乎要面对另一种情况，尤其是韩国，那里的孩子似乎没有童年，孩子要做的就是为考试而学习，这种文化令我困惑。当然，这种传统使得东亚学生非常擅长做研究和学习考试，这让他们在美国的教育体系中也能表现得非常出色。但另一方面，他们玩耍时受的局限就更多了，很多孩子都不被允许离家过夜。我无意批评你们养育孩子的方式，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给孩子更多的自由，他们会更快乐。我们抚养孩子的方式虽然有很大不同，但遗憾的是，无论是在我们国家还是在你们国家，孩子们都没能好好成长。一诺：没错！我上小学的时候，从学校到家的40多分钟路一直都是与同学们说说笑笑结伴而行的，在今天很多家长看来，这么做简直是太不把孩子的安全当回事了。我理解父母们的担忧，但我当时确实因此享受到了更多的自由。 此外，我也有一句肺腑之言想告诉为教育工作而努力的同行们，真正意义上的玩，不是一定要分出高下的辩论或竞赛，其中的关键在于培养孩子们的同步性。我看到你在书中也提到了这点， 能不能为我们再展开讲讲？乔纳森·海特：好的。 男孩和女孩通常会选择不同的游戏方式，这不是因为性别歧视或偏见，而是因为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不同。
一般来说，男孩确实倾向于选择有赢家的游戏，绝大多数的团队运动也都是首先在男性中推广开来的；而女孩们有着非常精细的心智地图，她们运用语言也不是为了炫耀和对抗，而是为了社交。 像唱歌、跳绳、分享零食这类游戏不会产生优胜者，却让人们因此变得更亲密。现在的女孩儿们就算站在一起，也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手机上推送的信息，完全看不出谁与谁是朋友，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场景。或许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2012-13年之后，年轻女孩心理疾病患者比例大幅上升了，在我看来，在接入互联网之后， 她们反而更加孤独了。一诺：深有感触。我记得你还说过，一个正常的社会环境会呈现一个弓形曲线，大多数事情都分布于这条曲线的中间阶段，这些看似平淡无奇的人和事才是支撑社会正常运转的核心力量。然而在现在的社交媒体上，人们总是愿意表现得更加极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吸引更多关注。我认为青少年尤其容易受到这种情况的影响。
乔纳森·海特：社交媒体的出现让极端思想变得极具攻击性且影响力巨大，它们能摧毁任何人，而孩子们潜意识里总是渴望故事和偶像的引导。过去，他们模仿的对象可能是自己的长辈或哥哥姐姐，文化就是这样在代际间垂直传递的，但如今，孩子们平均每天会在社交媒体上花5个小时，再加上学习的时间， 能处理其他事情的时间少之又少，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发现一个孩子身上所有的特质都不是来自其父母，也不是来自传统文化，而是来自算法推送，来自形形色色的网红。
当我们看到一个孩子十岁就开始出入美容院的时候， 往往会感叹“现在的孩子真早熟”，但事实并非如此，孩子们成长得不是太快了，而是太慢了。因为我们并不是年龄大了一岁就可以被称之为“长大了”，我们是在经历过挑战、遭遇过挫折，然后才学会成长的。如果把所有这些成长经历都拿走，放纵一个孩子从七八岁就开始尽情刷短视频，那么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他所拥有的生活经验可能还比不上三十年前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事实上，长时间地观看短视频，会让人们无法集中注意力，很难再学到新的东西，也不爱看书了。这不仅仅是孩子的问题，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意识到， 随着涌入社会的信息越来越纷杂，我们的机器越来越聪明，但我们自己好像却越来越笨，这太可怕了。
应该怎么摆脱这种可怕的境地呢？我制定了4条准则：
一、不要给十四岁之前的孩子配备智能手机。
二、不要让十六岁之前的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
三、推广无手机校园，手机应该在孩子早上到学校时就被统一锁起来，在一天结束的时候再还给学生。
四、给孩子更多独立自由玩耍的机会，并让他们承担一些现实世界的责任。
可能有人会说，如果不给我女儿配备手机，她作为班级中唯一没有手机的人会被孤立。但我想说的是，我们每个家庭都被困在这样的陷阱里，推动这件事情也需要我们共同的努力， 至少在孩子十四岁之前， 让他们与互联网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 并且把玩耍的时间还给他们， 我们就可以找回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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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乔纳森海特约 6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