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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的时区 | 舒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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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作者新书《时间之侧》自序,湖南文艺出版社即将推出(图片:AI制图)

编就诗集《时间之侧》,我在淮河之南朝北方望了瞬间,那是一个高处。有两条河流自西向东奔流,一条是西拉木伦河,另一条是老哈木伦河。我出生在两河之间,那里白云低垂,晴空深远碧蓝,盘旋的孤鹰像断线的风筝,它充满了隐喻。我在那一刻看见的,是五十年前蒙古高原的映像,时间的垂髫追逐着大地上的暗影,在老哈木伦河以东,燕山余脉静谧,如守望故园的祖父,凝视着它的孙辈。

少年时,我最喜欢和玩伴一起走上一道坡路,到铁路上,我们踩着单轨向下坡走,左侧是燕山,燕山下是宽阔的、闪闪发光的老哈木伦河。河流在一个山脚处向左流去,在那里消失。我曾无数次想,河流去了哪里了呢?许多年后,当我以诗人的身份,应《国家地理》杂志之邀从克什克腾旗西拉木伦河源头白槽沟起步,沿河而下,经辽上京巴林左旗,到翁牛特旗海拉苏他拉西端的木叶山,那一次的行走就到达终点了。此地是西拉木伦河与老哈木伦河的交汇处,西辽河由此形成,望向东南,就是广袤的科尔沁了。结束高原沿河之行几个月后,《上海文学》发表了我的万字随笔《一脉源流》。

写作诗歌四十八年,我从未远离精神依托之地。在我的感觉中,燕山和老哈木伦河是双重护佑,那两种不同形态的逶迤,一种贴近天宇,一种贴伏于大地,但语言相近。对此,我是熟读了的,说天地之书,群山与河流应该是最为生动的章节,之间贯穿着长风。被大自然铸就了的,天上的日月星辰,风霜雨雪雷电,乌云白云,迁徙的候鸟,大地上的万物,都会在我们降生的一隅永恒存在。我们,是万物灵息中的一种,当心怀敬畏。我相信,星眼眨动,花开花谢,燕子去还,都是珍贵的启示。我们需要的,就是身在其间,潜心阅读领悟。

我记得少年时期的孤独,还有更深的失落。这来源于我对人类之书和天地之书的阅读,我发现,出现在书中的人都是孤独的,他们活在书里,陪伴着我的少年时光;当我即将读完一本小说时,总是忍不住翻看还剩多少个页码,想到就要和一些人告别了,我就会深深失落。夜晚与白昼,我看星空,看天宇间无声盘旋的鹰隼,看群山之脊,在那样宏大无尽的气韵中,我苦苦地想象远方。每每想到尽头,我都会问自己,尽头是什么?尽头应该不是墙,也不是水,因为墙和水还有尽头。大约在这个时候,诗歌就朝我缓慢接近了,可我却毫无知觉。

在我十六岁那年夏天,某夜,我在梦境中想到了两行文字:马蹄踏着吐绿的牧场,晚风吻着滴血的残阳。两年后,在辽东边陲的一个营房里,我写作了第一首诗歌,被连队文书用彩色粉笔抄写在黑板报上。从那天起,我就进入了心灵的时区。心灵的时区也有一个经纬坐标点,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等高线。倏忽之间,我在一条被故地指明的路上走了近半个世纪,可我依然记得那个夏夜的梦。

诗歌具有将人类梦想推动到致幻之境的力量,它也可以像一片美丽的叶子,摇曳于孩童纯真的天性中。我记得自己的出发地,蒙东高原上的四季,在那里,我被一种内敛的爱养育了十八年。我能读懂蒙古高原的表情,泛绿的草,绚丽的花,安宁的河,飘舞的雪,歌唱的人,奔驰的马,流淌的羊群,鲜红的日出,壮丽的星夜;我能够在长调的高音区听到低处的慈悲,那是一位辛劳的母亲、一群辛劳的母亲一生一世守望着家园和营地。我最初的诗歌就滋生在那里,我所获的,除了从西边的阿拉善额济纳到东边的呼伦贝尔满洲里漫长的想象,还有从北边的二连浩特到南边的宁城,我对蒙古高原的认知是清晰的,我在宏大的空间中,如一匹渐渐长大的马。而我的母亲,那个给了我生命和大爱的人,如今就安眠在老哈木伦河以西。我诗歌的坐标就在那里,那是一面旗帜,是我必须时时回望的圣地。

《时间之侧》这本诗集,是我继诗集《雪落心灵》(复旦大学出版社,2019年8月第一版)后写作的新诗歌。最初,以《时间之侧》为标题,《收获》发表了我的十首组诗。在物理学意义上,我们都在时间之中,也在时间之侧。还有,关于从南到北,我阅读的空间更为广大了。我逐渐面对的,不再是我熟识的蒙古高原,而是越过长江,逐渐向南延伸的道路。在此期间,在故乡和异乡的对比中,我一天天感觉到,少年时代真的是远了,只有诗歌,才能拉近我与那个难忘时代的距离,那是另一个梦。

于我而言,诗歌是我心灵时区中无可替代的伴随,是命当如此。很难想象,如果我失去了这种倾吐会怎样?我常想,从少年时代开始,我接受的引领、赐予、激励、慰藉,都来源于诗歌。无尽的宇宙就是一部大诗,它结构精密,它闪闪发光,它具有神圣性质的奥秘,这几乎无解的存在,就是一个永恒的意念,过去美好的一切不会重返,只有诗歌可以复活和重现。五十年,我一再见证的奇异,是心灵之光的折射,我们美丽的童年少年,就在原地,依然处在成长期。

迄今为止,除西藏自治区外,国内所有的省级行政区,我都去过了。行走的意义不言而喻。总有一种等待等待着我们,那就是我们神往的远方吧。在相对的概念中,一个人生命的长度取决于行走的长度,即使暂停在某地,精神之旅也在延伸。一个诗人,或一个作家,他(她)用一生去热爱的文字,以葱茏的生长抗拒着俗尘。这是自觉的,总有一种力量推动着你上升,这是你的命定,直至你与这个世界依依惜别。

《时间之侧》是我从近六年来写作的诗歌中选编的,当我在南方回望故地时,我依稀听到高原风声,马嘶雁鸣。半个世纪以来,我没有失去这样的心境,在这片多情的土地上,我写作,我眷恋的诗歌之怀,就如这个古老国度的海岸线,风光旖旎,澄澈迷人。被诗歌深情拥抱着的,是我们,是时间里的千山万水,一代一代人有序的承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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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笔会文粹《那个墙上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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