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说妓女最会玩花样。

1，

有一对夫妻。

男的爱说话，输出毫无章法，也没营养。但是胜在人忠厚，没有坏心。

女的则雄性激素发达，实干家，不腻歪，喜欢极限运动。

女的收入比男的高，这么多年过去了，女主外，男主内，过得还算幸福。

而且在女方的带动下，男的也开始玩极限运动了。跳伞、潜水、滑雪、冲浪、玩机车，他都陪着她玩。他身体素质没她好，表面上只能起拖后腿的作用，实际上会显得女的特别能、特别会，所以他身体不够敏捷从来不惹女人生气，反而令她挺有优越感的。

结婚11年，儿子9岁。能吃到一起、玩到一起、睡到一起，女的觉得他们已经胜过大多数的夫妻。放眼望去，身边人几乎全离婚了，就他俩没离。

2，

这天，俩人开台越野去山里，准备野外徒步。车子停放在站点，填写表格、补充备用物品。表格是用来以防万一的，得登记徒步信息，逾期未归会触发搜索。

准备好这一切，俩人便背着登山包出发了。山里信号越来越弱，简直是一片原始森林，几声冷冷的鸟啼，像从地下升起。

晚上他们找到了一块扎帐篷的好地方。是溪边，也是坡地的缓冲地带。他们扎起帐篷，燃起篝火，用吊锅煮了点汤喝。

到帐篷里躺下的时候，睡袋有冷空气的味道。冷吗？他问。每次他这么问的时候就是想亲热。“不冷”她笑道：“赶紧睡。”

3，

夜里下起小雨，她先听到的，叫醒他：“下雨了？”说话间雨声越来越密，两人赶紧钻出睡袋去检查火。刚出帐篷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山上发出一种声音，是她从未听到过的声音，介于“哗啦啦”和“轰隆隆”之间。接着一大片一大片的泥土加石头劈头盖脸滚下来，他被撞到两米开外压住了，她想去拉他，马上也被两块巨大的落石夹在中间。

完了。

她看到他的腿，已经在渗血。估计是开放性骨折。山上在往下淌水，把他淹了他会死，把他腿淹了一定会感染，同样有生命危险。她自己虽然稍在高处，也不容乐观，盆骨被卡住完全动弹不得，在一阵尖锐的痛之后，腹腔变得麻木。

她用几乎等死的心态等着下一波，但泥石流并没有很汹涌，看样子也就到此为止了。此时他的下半身在泥水里，而她在两三米远的地方，谁也帮不了谁。

“老公，老公。”她喊他：“你试一下手能够得着腿受伤的地方不，要把大腿绑住，不然失血过多坚持不到救援。”

他满脸是泥，头发都搭在脸上，他摸摸索索地把睡裤腰上的抽绳拽出来，在她的指导下手伸到泥水里在膝盖上方把腿绑住了。

“想尿尿的话尽量憋着，不然失温更快。”她告诉他。

雨小了一些，“赶紧想办法存雨水。”她叫道。帐篷已经一片狼藉，门帘被冲掉了，她费九牛二虎之力够了过来。“咱们一人扯两个角，兜点雨水。”

缺水、失温、感染、饥饿，都会让他们离死亡更近。她懂一些野外求生的知识，但是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她并不知道这些知识是能延续他们的生命，还是在让他们受更多无谓的折磨。

他一定也在想这个问题，他说：“要是咱俩能活一个，把儿子带好。”

她的心一阵悸痛。

他又说：“咱们在那个营地登记的是72小时，等天亮了才过去24小时，等72小时之后救援也需要时间，到底还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她也不知道，她没法回答他。

他说：“咱也不可能这样一直兜着雨吧，能坚持三五个小时就不错了，后面怎么办？”

确实，胳膊一直使着劲儿，正常人都难以坚持，何况两人都有伤。

“能多坚持一会儿是一会儿。”她只能说。

雨停了，口渴了，她把这头抬高一点，让他喝到水。然后他把那头抬高一点，让她喝点水。中午时雨过天晴，阳光很烈，他支撑不住了，松开一只手，试图只用一只肘子在石头上压住帐篷门帘的一个角。他的这个行为使得好不容易积攒的雨水泼掉一大半。他满脸愧疚。

她知道他快不行了，无力责怪他。

4，

傍晚时分，他的状态更差。脸是苍青色，眼睛像玻璃弹珠一样，死的。他还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压住门帘的一角，为的是给她留点水喝。他好像已经放弃求生意识了，因为最初天上有飞机过去，他还满怀希望地抬头看，现在即便是再大动静他都不抬眼。

“你不能睡啊，你跟我说话吧。”她喊他。

“说什么……”

“想说什么说什么。”

“你问吧……”

她脑子里也没什么命题，只能瞎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你当初看中我什么？”

“胸大。”他说。

要搁平时她肯定气疯了，怎么会是这样的答案？难道不应该是她有魅力吗？她周身充满活力，她阳光开朗，她事业比他强得多，她家庭条件比他好，她能把人带动得很有精神，而且她不矫情、不做作、大事小事都不亏人。

但在这濒临死亡的时刻，他说点实话她气不起来。她只是问：“就这？”

“屁股也鼓，男人看女人第一眼都是这些。”

“脸呢？不看脸吗？”

“脸一般。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有点晒伤，颧骨红红的，像农村人。”

“至少五官还端正吧？”她纯粹是为了让他继续说下去，因为天色越来越暗他不能睡觉，一睡就醒不来了。

“一般，”他还是说：“比我每一个前女友都略差一点。”

“你不是说你就一个前女友吗？”

“五六个吧。”

接着他开始介绍他的每一个前女友，有一个最爱的，白月光，他肯出来旅游甚至他在朋友圈秀恩爱，都是为了给那人看。他当初被甩了心里不服气。她问他，如果这回死了，会不会觉得被那人看了笑话。他说不会这么觉得，死就死了吧，至少会在那人心里激起一点涟漪，有这一点点就够了。他说那女孩长得很漂亮，像山口百惠。他在空窗期的时候，还交往过一个小姐，他们住在同一个公寓的同一层，那小姐不知道看上他什么了，巨喜欢他，倒贴钱给他用，每天穿各种情趣内衣展示给他看。他还交往过一个女高管，比他大了十几岁，雷厉风行很有气魄，但是她整容把自己整得像个猪头，都半年了太阳穴还有俩窝，大概是做拉皮或者提线时的伤口。他说他每次做爱时都不敢看那女的脸，一看就软，只有开着那女的两百万的车子时他才觉得有点意思。结婚后他还出过几次轨，都没有感情，只是来者不拒，而且事先铺垫好自己和老婆关系很好。那些女的并不缠着他，她们也是玩，他多花点心思说漂亮话人家就愿意跟他上床，他厌倦了，不说漂亮话了，人家自然离开了。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他快死了。她感到一种生命是场戏的荒芜。如果没有儿子，葬身于此好像也无所谓，可孩子这么小怎么办啊。于是她还努力挑话头让他说下去。

“跟我结婚你后悔过吗？”她问。

“不后悔，我很庆幸，你是个好女人，如果叫我拿命换你的命，我愿意换。”

她以为他要说因为多少有感情，结果他又补了一句：“因为你比我会教育小孩，而且你不会亏待我父母。我做不到这么好。”

“老婆，你喝点水吧，”他说：“我摁不住了。”

他用尽力气把他那头抬高，让她喝了几口水，然后他自己也喝了几口。他的手一松，门帘垮下去。随着脏兮兮的水流漂下去。

“你要活着。”他气息奄奄地说。

活着，是为了照顾好孩子和他那边的老人。跟感情完全没有关系。她其实婚内也出过一次轨，和一个驴友。她记不太清感情方面的细节，只记得自己喜欢骑在他身上扭，那种感觉让她知道自己的腰很厉害。但是她没有说，她觉得在他死前说出来有些残忍，她想对他留下最后的慈悲。想来自己也并没有爱他爱到欲生欲死，只不过当初觉得他长得好看，人又没什么坏心，行事说话都一派天真，很好拿捏的样子。如果不高估“婚姻”这两个字，她是懂他的。此刻她感受到他的孤独、他的放弃、他的无奈，她想伸手和他握住，胳膊抬不起来，更不可能够得着他。她什么都可以原谅，或者说在此刻她不会给他定罪。他们已经不再是夫妻，而是挚交，是在时间的荒野中共同走了一段旅程的、同样叫“人”的生物。他们甚至还共同缔造了一个新生命，他们在有限的时光里别无所求地爱着那个小小的东西。

“别睡。”她喊他。

“你活下去。”他用气声说。

她开始叫他的名字，很大声。但他晕过去了。她突然意识到名字这个玩意儿也是很空的，你可以叫张三也可以叫李四，人都快死了还在乎自己叫什么吗。他无所谓了，他也不想听到了。她狂嚎起来，那哭声听上去半是女鬼半是幼狼。累极了的她开始出现幻觉，明明是夜里，眼前却很亮，有些记忆的片段在脑海里闪回——下雨时他把衣服披到她头上，她进产房时他拖着哭腔在外面喊老婆加油，每次她从外地回来他都开车来接，手里拿着给她准备好的冰饮料。

真奇怪这个时候她还是觉得他们有过爱情，真的有过吗？已经不甚要紧。

5，

救援队赶到时她还有一点意识，她知道有人扒她的眼皮用强光照，她的上衣被粗暴地拉开，贴上测心率的贴片，七七八八的手抬着她走，最后放上救护车。车门关上之前她听到有游客在说，直升机用热成像救了五六个人，这些人都是闲得作死，从来不考虑风险，净浪费纳税人的钱……

她再次醒来已经做完手术，割了一截肠子，盆骨崩裂但是不严重，不好打钉子，只能任由它自己长好吧。

她问：“他呢？”

“要截肢。”家人回答她。

“还活着？”

“活着。”

她真没想到他还能活着，当时她和他都已经抱着他已经必死的心。没想到他却活下来了。这下尴尬了，往后的日子怎么办？他失去一条腿，怕是自己还得伺候他，更重要的是，她忽然发现自己和他有什么关系吗？除了共同生育过一个孩子，别的也不知道还需要眷恋啥。太可怕了，当时她并不恨他，现在却开始讨厌他，因为回到了真实世界，她知道，之后等待她的是，现实的沉重和腥臭。

6，

她痊愈得快一些，去病房看他。他有幻肢痛，明明左腿已经截了，却总喊左腿疼。等他清醒的时候，木呆呆望着她，刚认识她一样。她苦笑看着他，想起那个共同受难的凌晨，他们头上闪过一道道小而苍白的闪电，雨点好斗般倾泻而下，用潮湿的机枪的火花扫向他们脆弱的身体。那时的大自然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了不起，生命渺小得可以无视。最后他们俩都屈服了，头也抬不起来，歪着垂向地面。在危急时刻她也想过，其实自己跟他结婚是划不来的，这些年赔了上百万。不过那时不认为重要，赔钱就赔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现在她觉得重要，以后会更赔钱，有这些钱她可以去买贵的出行装备，买好车，做医美，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她不想再做赔本生意。她也该自由了，不再受任何道德的束缚，不再给婚姻赋予概念，自由自在地去过下半生。

在他看上去已经恢复正常的时候，她说：“咱们离婚吧。”她想，只要他没有失忆，他应该明白的。

他想了一下，说：“好。”

他的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滚下来。她本能地，把手覆盖到他手背上，像弥补那个极端时刻最想做的，触碰他。他慢慢把手翻过来，也握住了她的手，眼里尽是后悔和痛惜。

他们紧紧握了一下，两秒钟的感慨互达，便松开。

没有痛恨，只有无言。他们对待人生从来没有这样冷静和中立过，如此地互相理解，深刻地同情，但是，永不可能再次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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