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诺Yinuo

今天, 我们应该怎样看待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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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Pixabay
(文章整理自访谈《回归本心,如何让孩子有更幸福的能力》,全文共4200字, 整理人,煤炭愚蠢)
世界乱糟糟,我们为什么还要谈论“幸福”
一诺:今天做客我们直播间的是一位传奇人物——泰勒·本-沙哈尔博士。泰勒是哈佛大学的心理学硕士、哲学和组织行为学博士。当他成为哈佛大学的讲师后, 他所开设的积极心理学成为了最受欢迎的课程。
夸到这里,我想从一个有点棘手的问题来切入他的书《幸福的方法》:一方面,没有谁会拒绝幸福,但另一方面,当我们看着世界上的地缘政治危机和经济问题时,又不由变得忧心忡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如何谈论幸福?
泰勒: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在当今世界,无论哪个国家,抑郁和焦虑都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谈论幸福似乎变成了一件比较鸡肋的事,但越是在这种状态下,谈论幸福就愈发重要。
如果我们为心理状态画一条坐标轴,以正方向代表积极的一面(比如快乐、爱、幸福和兴奋),负方向代表消极的一面(抑郁、焦虑、沮丧和愤怒)。以前的研究者认为,积极心理学只研究积极的一面,对于缓解焦虑、抑郁沮丧和愤怒于事无补,但研究表明,事实并非如此。
事实上,当我们学会专注于自身优势、学会感恩、享受更好的人际关系时,不仅是我们身上积极的情绪会得到增强;我们在应对焦虑、悲伤、愤怒、沮丧等消极情绪时也更有韧性了。这就是为什么快乐在今天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

幸福比快乐更复杂

一诺:你在《幸福的要素》一书里谈到了SPIRE模型(幸福模型),这其实是构成幸福的五个要素的首字母缩略词:

  • S(Spiritual):精神幸福——活出意义与觉知

  • P(Physical):身体幸福——运动、营养、休息

  • I(Intellectual):心智幸福——持续学习与好奇

  • R(Relational):关系幸福——与在乎的人建立深刻连接

  • E(Emotional):情绪幸福——识别情绪、调节情绪

你能为我们展开谈谈这个模型吗?

泰勒:没问题。大多数人对幸福都存在一些误解,很多时候我们把幸福等同于快乐,其实幸福的含义更加复杂和多维。通过阅读那些历史上伟大思想家的作品,我们可以看到,无论是古代的老子、孔子、亚里士多德、柏拉图,还是距离我们较近的海伦·凯勒或积极心理学创始人马丁·塞利格曼,他们都认为,幸福不只是快乐,或者说,快乐只是构成幸福的元素之一。

SPIRE
中的S代表精神幸福,一方面,我们要找到生活的意义和目的,找到一个能给我们带来目标感的爱好;另一方面,我们要学会关注当下,我们可以通过冥想、太极、瑜伽、听音乐等方式让自己专注于此时此刻。

P代表身体幸福,这与我们的日常锻炼有很大的关系。要知道,有规律的体育锻炼对我们心理健康的影响其实和精神药物治疗是一样的,都会促进肾上腺素、血清素、多巴胺等让人感觉良好的激素的分泌,所以积极锻炼是幸福的关键。此外,吃好、睡好、休息好对我们的身体健康和整体幸福也是不可或缺的。

I意味着心智幸福,简单来说,心智幸福就是保持好奇心,爱问问题。我很喜欢一则关于孔子的故事:孔子当鲁国大夫时,初次进入太庙,只要遇到不懂的事,都会请教身边的人,有人见他事事问人,笑话他没有大师风范,而孔子却说:我这样恭敬、谨慎的态度,才是礼的表现。(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子闻之,曰:“是礼也。”)

这件事情给我们的启示是,我们保持好奇,不仅仅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或更好的领导者,也是为了快乐。所以我建议所有的学生都要深度阅读《道德经》《论语》和《大学》,不仅仅是为了获得智慧,也是为了幸福。

除此之外,还有关系幸福(R),能不能与我们关心或关心我们的人有质量地共度时光非常重要。我喜欢访问中国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中国人非常看重友谊和家庭的价值。对应地,在儒家思想里,“仁”也是幸福生活的核心。

第五个要素是情绪幸福(E),水是流动的,我们应该允许自己的情绪像水一样自然流动,那么在面对它的时候就能游刃有余地培养愉悦的情绪,而不仅仅是面对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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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需要被提醒

一诺:话虽如此,但我们有时很难做到你说的这几点,比如,我们无论在谈话或者看书、工作的时候,都会感到分心,无法全神贯注;又比如,即便我们正与家人共度时光,也是低着头,各自在手机上处理自己的事。

泰勒:没错,今天的世界比过去复杂得多,在过去,人们不管是出去打猎、收集食物还是忙农活或照是顾孩子,都不会受到那么多的干扰,而在当今社会,我们可能每20分钟就得检查一次电子邮件。关注于情商研究的学者丹尼尔·戈尔曼(Daniel Goleman)就将21世纪称为“注意力分散的时代”。

能够一心多用固然好,但如果我们一直分心,那肯定是不健康的。我们可以先自我检查一下,看看自己是“单线程”的状态居多,还是“多线程”的状态居多,如果一个人总要同时操心20件事,也许是时候进行一些专注性练习(比如花一个小时阅读或冥想)来关注当下了。总之,先明确自己的状态,再对症下药,才能看到实际变化。
幸福科学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只要坚持不懈,小改变也会带来大不同。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我们可以花一个小时来打太极拳,散步一个小时,专心工作五个小时,然后回到家里心无旁骛地与家人共进美餐……或许现实生活中不具备这样完美的条件,但即使我们只能活在这个疯狂忙碌的世界里,也总能抽几分钟爬爬楼梯,做几个俯卧撑,深呼吸几次……有规律地运用这些看似微小的干预措施,我们的身心健康也会得到很大的改善。

一诺:非常感谢!很开心听到你这么说,因为我就是要照顾三个孩子,忙得没有时间去健身房锻炼的人,但我通常会在从超市回家的路上,利用手中沉沉的购物袋锻炼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哈哈。但有的时候,人们不是没有时间,而是在面对压力的时候,认为自己无法做到这一点,所以宁可选择什么都不做,你对此有什么建议吗?

泰勒:这类问题其实很普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当你面对所爱的人、美好的事物时,是会为此心存感激,还是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这个问题一听就很蠢,没人会说,“我把所爱之人视为理所当然”,然而,我们大多数时候就是这么做的。为什么呢?不是因为我们是坏人,也不是因为我们不够聪明,意识不到这样做会伤害彼此的感情,原因很简单:我们都知道感恩对幸福和成功有多重要,但我们忘记了。
健忘的解药是什么?是提醒。我们需要在生活中通过一些小小的干预手段,创造提醒自己的条件。比如,在墙上贴几张能激励自己的人的照片,这可以让我们走向更好的自己。
以我自己为例,当我累到筋疲力尽时,也会对孩子感到不耐烦,这时我就会戴上一只手环,上面标注着:善良、温柔、慷慨。我是今天才知道这些品质很宝贵吗?不,我一直都知道,世界上的每个人都知道,但是我们会在繁忙的工作中忘记这些, 所以不要忘记提醒自己。
一诺:我给朋友们的建议是,每天说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三件好事,哪怕这些事其实稀松平常。但正是因为这些事太常见了,我们常常会忽视乃至遗忘它, 反而把精力集中在那些无益的事情上, 一旦形成了强大的心理习惯,我们就总会被带到那些消极的事情上。
泰勒:我想你说的是如何让自己振作起来,然后重建不同的神经通路。我将这个过程中的变化描述为三个R——提醒(Reminders)、重复(Repetition)和习惯( Rituals)——我们不但要提醒自己, 而且需要一次又一次地这么做,直到形成一种习惯,一种神经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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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与“成功”,不是幸福的必要条件
一诺:你也是一位父亲,身为父母,我们不仅要让自己感到快乐,也要让孩子快乐。但是对很多人来说,刚刚开始养育孩子的过程简直就像一场磨难,对此,你会给出什么建议?
泰勒:首先,要承认作为父母,我们总是在学习的路上。英国儿童心理学家唐纳德·温尼科特引入了一个“60分妈妈(爸爸)”的概念。 这个理论说, 我们的孩子不需要完美的父母,而是需要“60分”的父母,为什么这样说呢?
完美的父母总是很冷静,总是知道该说什么,永远不会失控,总是能够以最好的方式支持孩子......听起来多好,但完美父母能让孩子为现实生活做好准备吗?
恐怕不能,为什么?因为现实生活并不完美,不会按照我们想象的情境展开。 所以作为父母,我们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停止假装完美,要提高,要学习,当然还要有爱。我们会犯错误,然后从中吸取教训。 当我们真正内化“60分父母”这个概念时,它才能帮我们减轻压力,并让我们成为更好的父母。
其次,我越来越多地看到,父母在过度保护他们的孩子。你知道,孩子的成长需要奋斗、需要经历苦难,这是否意味着父母完全不能插手这个过程?不!但他们需要放手让孩子去做能做到的事,让他们犯错误,跌倒并重新站起来。我们就是这样学会走路、说话,并与周围的世界建立健康的关系。
一诺:说得太好了,父母最应该具备的技能不是不犯错,而是学会如何修正错误。
最后,让我们回到成功和幸福的话题上来。你在16岁时就已经获得壁球比赛的冠军了,在大家的眼中你那时就已经很成功了,请问你自己是如何思考成功和幸福的关系呢?
泰勒:从小到大,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壁球。但同时,我并不快乐。实际上,无论在练习还是学习的过程中,我都经常感到焦虑,那种感觉就像胃里有个结。

那时我会告诉自己“当你成为以色列全国冠军时,你就会开心的,从此就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年复一年,我终于历经重重困难赢得了锦标赛,当时我的确欣喜若狂,心想,现在我准备好快乐了,但令人震惊的是, 仅仅在四个小时以后,我觉得胃里的那个结又长回来了。 

我一度以为这是因为我还没实现最终的梦想, 并开始朝这个方向继续努力,后来我的确成为了一名国际水平的球员,再后来我又进了哈佛,可是我的快乐始终不能长久。直至我开始专注于积极心理学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是一种错觉,曾经的我和全世界数十亿人都被“成功带来幸福”的错觉误导了。

事实与我们以为的恰恰相反,幸福感才是通向成功的关键。如果一个人的幸福感提高一点,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思路会更清晰、创造力和创新能力将会提高,换句话说,更有可能取得成功。 

另一个问题是,我们应该如何衡量真正的成功?直到现在,上一所好大学、在工作中取得进步并最终名利双收依然被认为是现代社会里成功的标准,我们相信这种成功会带我们走向幸福,这就是为什么父母们不遗余力推动孩子进入一所好大学的原因之一。 

我不反对努力工作,确切地说,我要求我的孩子努力工作,但我是希望他们在自己所热爱的事情上努力,至于他们从事的是学术工作还是打篮球,或是其他工作,这些倒都不重要。

想想看,即便来自同一条“生产线”的孩子也会有不同的人格, 我们又如何能简单地衡量成功?父母们不妨仔细想想,你们真正希望孩子得到什么?对我来说, 如果我的孩子可以追随自己的激情,发现对他们来说有意义的东西,学会培养健康的人际关系,找到了可以终身学习、研究和发展的项目,经常锻炼,进行某种形式的正念练习......对我来说,获得这种幸福就是最终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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