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解剖的一点记忆
恩格斯说过一句著名的话:没有解剖,就没有医学。
我们学习医术,就是从解剖学开始的。
解剖学充满了神秘。
记得刚进大学时,只领到解剖学课本,还没有开课,就听说在红楼(东一号楼,现为校史馆和病理标本馆)里有一个神秘的解剖室,里面存放有不少尸体,吸引着胆大的学生们去偷窥。我也跟着一起去,从门缝里可以看到一张张解剖台上完整或剖开的尸体,散发着浓烈的福尔马林的味道,有人尖叫一声,大家一哄而散。
(东一号楼,上医红楼,当年解剖、组胚、病理、寄生虫实验课的地方)
先学习一个学期的系统解剖学,是按系统学习的,从运动系统、循环系统到神经系统,这样子学。
(丢了封面的解剖学教材)
(校史馆资料:上医大牛,解剖学主编,郑思竞教授)
一半是理论课,就在课堂上听讲,这部分比较乏味。个别上海同学有彩色的解剖图谱,可能是买的,也可能是从图书馆借的,这些同学比较用心,我反正是没有的,只有课本。
一半是实验课,要到东校区的红楼标本室里去上,有各种肢体、器官的标本可供学习观摩。这些标本对医学生来说和蝴蝶标本差不多,不够刺激。我记得临近考试时有同学偷了一个头颅标本回宿舍,细细把玩头颅上复杂的孔、缝、凹、突......
有女生上解剖实验课闹了一个笑话。她看到男性生殖系统的标本,不解,偷偷问一位男生,你们平时也是这样翘着的?那男生秒红脸,说,你以后结婚就知道了。
单学系统解剖是不够的,因为系统是拆开学的,真实的临床医生要面对的人体是混合在一起的。
比如一个小小的甲状腺,你不能只知道它是内分泌器官,包围着它的还有神经、血管、淋巴管,也要搞清楚,不然,做手术时一不小心就会来个神经损伤、大出血。而且,从皮肤开始,一层层地暴露出甲状腺,在哪一层会突然冒出一支血管或神经,这种细微的层次也要搞清楚。
只有学了局部解剖,医生下刀时才会心中有数,才不会误伤各种精密结构,导致严重并发症。当然,我们没有必要担心手术刀会误伤经络、穴位,要相信,这些神奇的结构不是浅薄的手术刀可以伤害的。
所以,第二个学期要学习局部解剖学。也是一半理论课,一半实验课。
局解的实验课是用的完整尸体,这使我们有点激动。
在红楼的解剖室,大概有四或六个解剖台,四或六具尸体,每8位同学分得一具尸体,每4人得尸体的一边。理论课上到哪里,就解剖到哪里。比如,手的解剖,每4个人负责解剖一只手,皮肤、肌腱、血管、神经,一点点地解剖开,暴露出来,只是分开,不能切下来丢掉,解剖完可以复原。一只手需要一课时。手解剖完,接下来就是上肢前臂、上臂、上肢带(腋窝)、前胸......一具尸体解剖了整整一个学期。
到考试,理论考试神经系统定位诊断是很难的,案例提供症状和体征,要推理出病变在神经系统的具体定位,在脊髓的哪一层,哪个核团,多大范围,还要画出来,相当于凭推理画出CT结果。这是很严谨的逻辑推理,有唯一的标准答案,和数理化的性质一样,不可能“十人十方”。
实验考试则是在尸体标本上按标签找到某个结构,这个没有认真解剖过的很难找到,实际人体结构绝没有图谱上那么清晰可辨,明明知道在那个地方,可就是找不到,找到的也总看着不像,你以为是神经,其实是肌腱。
因此,大家对实验考试更紧张。
考前就到解剖室,去向尸体学习。把解剖过的组织结构一件件扒开、复原,复原、扒开......
有一天晚上,我约两三同学去解剖室,开门只见一位女同学早在那里认真扒拉着呢。昏暗的灯光,浓浓的福尔马林气味,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和安静,就像回家那么平常,我们和女同学一起认真“复习”起局部解剖来。
医学生的复习,你想象得到吗?
学完系统解剖和局部解剖,就算正式走进了医学的大门。
我记得当时的感觉,就像中学历史老师说过的,学完中外历史,仿佛宇宙都在装在脑子里,可任意驰骋;我也觉得,整个的人体都在脑子里,纤毫毕现,批大郤,导大窾,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矣。
那一年寒假回家,村里过年分鱼,我便自告奋勇地拎一条大草鱼去塘边杀,满脑子的解剖,想象着如何钝性分离,如何剥离胆囊、鱼肠......结果,水冷刺骨,鱼滑失手,手中菜刀不听使唤,鱼哧溜掉水里去了。幸好是条死鱼,又捞了起来,花了好大功夫才艰难地“解剖”了这条鱼。
杀鱼尚且如此,做手术又当如何?
课堂上学到的解剖知识和解剖技术显然是远远不够的,医生的修炼毕业后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