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诺Yinuo

傅国涌:以母语为支点,拥抱更广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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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傅老师一起在东京聊金庸

(文章节选整理自访谈《在异乡亲近母语》,全文共2900字, 整理人,煤炭愚蠢)

一诺写在前面:

傅国涌老师不仅是一位治学严谨的学者,也是我们的一位为了少年儿童的教育殚精竭虑、令人敬佩的同行者。尤为可贵的是,透过他倾注在孩子们身上的期许,我们看到的,是对人的尊重和生命的敬畏。

都说,语言的背后是思想,而思想的背后是一个人的精神层次状态。我们曾有幸与傅老师开展过一场主题为《在异乡亲近母语》的讨论。现将傅老师的精彩发言摘编整理出来分享给大家, 希望其中的信念和智慧,能引领我们走向他所期待的更加辽阔的世界。


感谢各位,也感谢一诺。由于成长环境的不同,从某个角度上说,我和一诺来自不同的世界,但共同的母语就像一条纽带,将我们联系在一起。我们身边的世界可以分为有形的和无形的,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大家都能看见的,与母语教育相关的部分。

作为一个历史研究者,我在研究中国近现代史的过程中,发现了大量宝贵的“边角料”——那些很有价值,却因为种种原因不为大众所知的书,看到了晚清以来接受新式教育的人对中学教育的回忆,这些回忆者里既有大人物也有平凡的普通人,但在我看来,他们在历史的天平上是平等的

读完这些资料,我深受震撼——原来我们的教育曾是那样鲜活,课堂内外的生活和老师的样子,都那么触动人心。我认为这些闪闪发光的记忆不应该被遗忘在故纸堆中,于是就有了《过去的中学》(2006 年),又在朋友的建议下,从100万字的资料中筛选出20万字,编了《过去的小学》(2012年)。

在这之后,我们又编了一套“回望民国教育系列丛书”,共分三册谈论了育观念、民国知识分子对 “公民” 的讨论和学生的性教育问题。其中选录了很多几十年前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教育杂志上的文章,很多杂志只有影印本,我们只能一字一句地把里面的内容重新打出来。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对中国近现代教育转型的脉络有了清晰认识。

2017 年后,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学术空间越来越小,我也五十岁了,当年王国维先生曾说过,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其实我也只欠一死,哈哈!但我还没有达到王国维的境界,还有未竟的使命,所以对我来说,这句话改成“五十之年,只欠一生”才更合适。我想把后半生献给十岁左右的孩子,他们能延续我的精神生命,看到我看不见的未来。

曾有记者问我语文教育的目的是什么,当时我脱口而出:“语文教育,说到底是要让每个人都拥有更好地用母语跟世界对话的能力,扩展感知世界之美、之善,并赢得尊严的可能。”所以不要把学母语的意义仅仅想成可以用中文说话,比这点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此为起点,拥有一个更加辽阔的世界。

我从不排斥中文以外的任何一个语种,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语言都是相通的,所以换句话说,不管哪种语言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跟整个世界对话,并且为我们赢得尊严。这一点非常重要,假如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吃喝拉撒睡,那这就是个丛林社会。“真善美”这几个字虽然早就被人们讲得烂熟了,但仍然是东西方文明共同的基础,古希腊的哲人和中国先秦的哲人在此观点上并无差异。

据《论语》所载,孔子对弟子曾点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的态度表示欣赏与认可,这样看孔夫子也是一位审美主义者、美育主义者。

我同样认为生活应该是美、真、善三位一体的,在我的课堂上,我不会高高在上地传授什么,但我会和孩子们一起探索很多课题,我希望他们最终获得四种能力:化空间为时间、化时间为空间、从坐井观天到坐天观井、从有中生有到无中生有。

这四种能力中,前两种是时空互转的能力。陶渊明、骆宾王、苏曼殊都曾在自己的诗句中追怀荆轲,他们彼此之间相隔千年,但在易水之畔(空间),他们的对荆轲的追思却穿越时光,同频共振了,我相信在意识的空间里,那个高歌一曲不复还的壮士也会感到这种共鸣。
我一直坚信,生命有不同的度量方式,死亡只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开始,如果说此生的结束就是终结,那么人类就像鱼一样,无法建立自己的文明。文明世界依托记忆而存在,而记忆则源于心。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若我们还会为这句话而触动,那么或许,即便隔着上下2500年,我们的心灵亦有共鸣。
唐代诗人杜甫在凭吊楚国才子宋玉时,曾感怀到“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咏怀古迹五首·其二》)。过昭君村时,更是发出:“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喟叹(《咏怀古迹五首·其三》)
紫台、朔漠、昭君墓, 寥寥数字所描绘的都是空间概念, 但一下子就让那个千年前的美丽女子跃然眼前,复活在诗句中。 
除了教室里的文化课,我还喜欢带着孩子们走出室外,去吸收天地万物的灵气,我认为这才是真正跟自然对话,跟人文对话。 
桃花开的时候,我跟孩子们在春风杨柳夹岸的苏堤谈论苏东坡;在富春江畔的严子陵钓台上讲严光的故事——似乎能感觉到他就坐在我们旁边的石头上。
有时我们还会走向远方, 去达芬奇的故乡,听日落时教堂的钟声,达芬奇曾说:“夕阳西下时,佛罗伦萨的天空是百合花色的”,我一度非常惊讶,什么样的画家能够看到空气的颜色?但那一天, 我们好像真的借助达芬奇的眼睛, 看到了百合花色的空气。
今天的滑铁卢战场,看起来如此的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若把时间调回至1815年的冬天, 这块土地曾经发生着一场改变历史走向的战争,当我们站在这个空间时,似乎也见证了拿破仑最沮丧的一刻。
在这样的行走、阅读、对话的过程中,我们好像很自然地变成了另一个人,开始“有中生无”——大胆地去想象、猜测;也能“无中生有”,因为我们已经有勇气和底气去超越前人的认知。 
我相信这样的课会让孩子们记忆深刻,因为我一直认为,一个人在童年和少年时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识过的世界,会化为他身上的血液,流淌在他的血管里。我常常想,如果我从小就有机会能看见这么大的世界,我这一生一定会有更大的可能性。

当我们站在阿姆斯特丹的安妮之家博物馆前时,会讲到《安妮日记》中记叙的一个细节:当时这栋房子的窗户都是被钉死的,安妮最想要的就是蓝天、白云、草地,而这些是现在广场上的孩子们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的。安妮陨落了,但她的生命因日记而延续,孩子们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我们内心深处最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获得这些东西的力量。一诺曾写过《力量从哪里来》,我觉得力量就从生活的细节,从不起眼的角落里来。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成为司马迁,但一个真正强大的人起码要学会在逆境中生存,而这种能力在学校里是学不到的,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或许可以补足这种能力,我们所做的就是要去拓展这种可能性。

最后我想说,母语是我们与世界对话的支点和起点,而不是我们学习其他语言的阻碍,莎士比亚不是中国人,但是我们仍然通过朱豪生、梁实秋的译本,对其中的经典对白如数家珍,为剧中人物的喜乐悲欢所牵动。我们同样很难想象,鲁迅如果没读过果戈里,还能不能写出《狂人日记》。捷克前总统哈维尔曾说 “言语是万物之始”,语言是人类存在的本质,海德格尔也曾引用德国诗人荷尔德林的话说:“语词破碎处,万物不复存”。

语词建构了我们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说,全人类只有一颗心, 教育应该做的,就是让每一个孩子,都融入到人类的心灵中,与整个世界发生连接,开始全新的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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