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精品短剧的诞生

刘天池是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副教授，教了27年，早年演话剧和电影，后来成为中国第一个在电影演职员表里署名“表演指导”的人——2011年，她为张艺谋执导的《金陵十三钗》培训了一年演员。她对影视的最新探索是，在一部短剧里担任监制。

一同进组的还有导演张恒，曾任电影《热带往事》摄影指导；编剧伍子豪，曾创作网剧《名侦探狄仁杰》；原著作者李屹东，是国家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师。

这是短剧里罕有的配置，这一切的缘起，是红果短剧想做出一部“精品短剧”《墨韵新生》。

在短剧这个类别里，“精品”并不是常见的形容词。这一次，它们能成为好朋友吗？

四位老师指导一名短剧演员

拍摄现场的监视器前坐着四个人：导演、表演指导、原著作者和礼仪指导。每次喊“咔”，他们都跑去指导演员，再回来。

这场戏演男主被皇帝委派任务。试拍后，导演提醒男主演：台词懈了。表演指导说：“听到皇上下令，你应该表现出不太想接。”原著作者是一位古籍修复专家，仔细检查古画、笔墨等道具是否摆放准确。礼仪指导纠正男主演的行礼：拱手后要等台词说完再放，否则显得不敬。

很难想象，这是一部短剧的拍摄现场。开机第一天，男主演频频感慨“调得太细”，他拍戏七年也没遇到这样严格的剧组——“四人指导”在长剧组也非标配，更少见于短剧。

这部剧定位为“精品短剧”，每集5分钟左右，共12集，采用符合互联网传播规律的形式，但讲述的是两名古籍修复师在皇权压力下，保护民间文化的严肃故事。无论表演、服化道还是历史还原，都追求长剧水准。

下一场走戏时，表演指导乔瑜岩把男二号叫到一边，让他思考台词的情绪。乔瑜岩是“刘天池表演工坊”团队成员，该团队曾负责《流浪地球2》、《封神第一部》的表演指导。她常说：“要找到一种情感。”她要确保演员既有短剧的冲击力，“镜头里不能有一刻没有戏”，又能展现细腻的心理。

这场戏讲的是，男二号冒死谏言，请皇帝让文物留在民间，皇帝指责他背叛。乔瑜岩问他怎么看皇帝的威胁。“不害怕，我问心无愧”，他答。她追问：那你会不会不舒服？“会，我看重名节，虽死但不能被冤枉。”他说。她点头，情绪找到了。拍摄时，男二号沉着有底气，呼吸微促，演出了大义与愤懑。

乔瑜岩关注细节的真实性，与导演一起纠偏：男主浮出水面不该直接笑，应先睁开眼，再微笑；推门也不应直冲屋内，要有发现的过程——看到屋里有人，对视一眼，再上前。

原著作者李屹东也参与剧组。他是国家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师，一直愿意将自己的作品改成短剧，以微短剧的形式将小众的作品展现给更多人。从筹备到拍摄，他确认道具、剧本和动作的专业性。拍摄摊开画轴的特写时，画轴卷得不够紧或展开太多，手的动作不对，李屹东跑过去纠正了四次。拍摄修复时，他为演员逐一示范小刀、面团、棉絮的使用手法。一场戏中，演员夹不住沾湿的古画碎片，李屹东就出镜做手替。

他现场制作道具：用打火机在画上烧洞，再抹土做破损的《千里江山图》；还模仿雍正字迹写了一幅字。

李屹东做破损版《千里江山图》

礼仪指导很少出现在短剧中——通常只有投资过亿的长剧才设这个岗位。但导演请来了曾任《琅琊榜》、《长安十二时辰》礼仪指导的李斌帮忙。李斌最初只录了段礼仪视频，后来决定加入。他解释：礼仪不仅还原史实，也是人物肢体语言，能传达个性和情绪，因此要随时调整——他以长剧标准对待这次工作。

坐在监视器前，他紧盯细节：皇上用茶碗盖刮茶杯不该太快，显得不稳重；大臣给皇上跪请时，不应直视皇帝，而要看地面；太监磨墨时手腕要抬起；远景中两名侍卫转身动作不一，衣服起了皱。

拍夜戏时，李斌建议让守门侍卫提灯笼，再让男二号顺手接过，送大太监离开。他说，这个细节丰富了男二号的形象：虽耿直，但也有官场经验，通过为大太监提灯，拉近关系。

加入这盏灯也考虑了美术效果：环境虽亮，但画面外远景应偏暗，有灯会增加景深，营造层次。

如此，这部剧要花三四倍于其他短剧的时间调整表演和细节，却仍要在7天内拍完，只能提高效率。四位老师总是在奔跑，每天四五十次往返于监视器前和现场。

原著作者李屹东第一次进剧组，第一天感慨导演跑得太快，他跟不上，每次“咔”后总慢半拍。不过，到第三天，他也和其他三位老师一样跑得飞快。

短剧也有传播文化的潜力

这个项目源于小说《纸上烟云》。李屹东结合多年经验，创作了一个关于清代古书画修复的故事。

红果短剧决定将小说改编成短剧。项目组认为，短剧可以传播传统文化。反过来说，短剧作为一种形式已势不可挡，文化内容的传播也需适应新媒介。

制片人找到刘天池，希望她担任监制。她是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副教授，教了27年，早年演话剧和电影，后来成为中国第一个在电影演职员表里署名“表演指导”的人——2011年，她为张艺谋执导的《金陵十三钗》培训了一年演员。再随后，她通过《演员的诞生》、《我就是演员》等综艺走入大众视野。

制片人问：“天池老师，你排斥短剧吗？”她答：“不排斥，但也不了解。”她从未看过，只听同行说是“特别短，一分钟内有两三个反转”。她决定先看看。作为从业者和教师，她关心：“这个艺术形式未来能不能成为主流，给更多人提供机会”。

她下载了红果短剧，观看了三五十部后发现：“这个世界量太大了”，但也面临拐点——内容仍需锤炼，需突破才能留住观众。她想起话剧，最早在广场演出，是茶余饭后的娱乐，经过百年演变成了高雅艺术。她又想到电影、电视剧、网剧，无一不经历迭代。她觉得短剧也是如此：作为新兴的艺术形式，有顺应时代的价值，但也需专业人士关注，才能保有生命力。

她读了原著《纸上烟云》，对这部小说也产生了兴趣，古书画修复题材稀缺，又有传统文化价值。作者李屹东告诉她，如今修复匠人已很少，年轻一代不了解行业，就不会选这条路。她想，如果这部短剧能激起年轻人对修复的兴趣，也是件好事，有助于文化传承。

年后，刘天池加入项目担任监制，项目组又请到其他主创：导演张恒，曾任电影《热带往事》摄影指导、网剧《婚事》导演；编剧伍子豪，曾创作网剧《名侦探狄仁杰》。他们都拥有丰富的专业经验，也都想抓住微短剧这个新形式。

创作团队逐步完善。原著作者李屹东也参与剧本讨论。他们很快确定了一个很不“短剧”气质的名字——《墨韵新生》。

刘天池希望剧本在保持短剧节奏的同时，“向探究人性的方向努力，创作出有矛盾性、翻江倒海、扎心扎肺的人物”。她觉得，影视剧中过于符号化的表演，不能全怪演员，更多源于人物设定的刻板。

要达成这一目标也面临矛盾：短剧的“短”，限制了人物复杂性。

起初，编剧保留了原著“主角团寻宝”的框架，融入大量文物修复场景，还夹杂宫廷斗争，导致人物被淹没。刘天池建议舍弃这些线索，把有限的空间集中在人物上，因为深刻的主题在于人物，而非浮于表面的情节。

他们先抛开情节，重点讨论人物形象和关系，逐渐浮现出几位主角的面貌——

男主角吴墨林，是一位民间文物修复匠人，性格市井，略显混不吝，带着“打不过就跑”的民间智慧，适合观众代入。他守护文物并非出于大义，而是出于爱好，只对文物着迷。

随着故事推进，他影响了男二号刘定之，一个“体制内”的修复工匠，起初听命皇权，但在与吴墨林的碰撞中逐渐显露“人味”。当守护文物与皇权冲突时，他选择反抗，和吴墨林一同为民间文化传承而努力。

在《墨韵新生》中，反派也变得更复杂，而不是只为推进剧情设置障碍的“工具人”。经过多次修改，这个角色变得有层次，成为能引发观众同情的“可怜人”——

他身世凄凉，从小被王爷收留，把王爷视作父亲般效忠。为保护王爷，他不顾一切，甚至主动顶罪。直到临终，他才明白王爷轻易放弃了自己，一生的付出都成了错付。

“真正的人”终于被塑造出来，下一步便是演绎。刘天池觉得，在短剧中“演好”比在长剧和电影中更难，因为“短”限制了酝酿情绪的过程，只能在一两秒内传达效果，既要激烈又要准确。这就要求演员平日储备丰富，携带多种人物模版以随时调用。时间紧迫，她请来指导多部影视剧表演的搭档乔瑜岩担任表演指导，共同攻克难题。

乔瑜岩也是第一次指导短剧，称自己是“边干边学”。她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人物内心的变化不容易梳理。相比长剧的长跨度，短剧中的人物心理变化微妙、转瞬即逝，难以捕捉，需要精准表现。

乔瑜岩在现场给演员讲戏

这一问题在女主角的塑造上尤为明显。剧长有限，许多角色设定不得不删减，女主变得偏功能性。乔瑜岩和女演员每天讨论，尝试用细节——比如小动作、微表情——弥补人物内心的复杂。

剧本中，女主本是皇帝派去暗杀两位男主的傀儡杀手，最后却萌发自我意识，和他们成为朋友。乔瑜岩建议女演员初期表现得紧绷、警觉，时常拔剑威胁。中期有一场戏，她第一次露出笑容，但又觉得不妥，努力收回。这一笑，成为角色觉醒和转变的关键。

如此复杂的人物设定在短剧中是否有必要？

“我觉得对人性的探索不会变”，开机当天，刘天池在片场说，她并非要求短剧“非常深刻”，但希望一起探索，不论形式怎样变，“电影、长剧、中剧，最本质的，是用一个鲜活、真实而有机的生命去和另一个真实的生命交互，哪怕未来有了AR、VR”。

扮演男二号的刘天杨说，他从未在任何剧组遇到过如此多老师同时提建议，“你把这个点做好了，又有另一个老师冲过来说，做好了还有一个老师过来说......连动作都告诉你一个完全正确的”。

这让演员们既紧张又安心。男主演谭欣鹏说，好像回到大学时被老师指导排戏。他在七年间演过二十余部电视剧、网剧、话剧，也演过十余部短剧，但这是第一次得到更专业的指导，细调每个表演点，还会尝试不同演法以观察效果。这些经验未来可以应用于其他短剧的表演。

这部剧的主演都以演技优先筛选。选角导演说，他们首先看过往作品和试戏片段，然后考察性格、形象与角色的贴合度。面试时，还会提供人物小传，让演员发挥想象，谈谈对角色的理解。

经过筛选，表演指导乔瑜岩说，演员们对角色的理解都没问题，但最初还不知道如何呈现。

开机第一天，男主演谭欣鹏在台词上一句变两三个表情，抑扬顿挫略夸张，导演觉得太刻意，乔瑜岩也觉得他“定不住”。当晚，导演对他说：“其实我感觉你很真诚，但演出来不真诚，油嘴滑舌。”乔瑜岩建议他放松，拿出日常状态，“感受到多少就给多少，不要过度反应”。他们鼓励他做自己，实际上他的性格很贴合角色。

下一场戏，谭欣鹏不再频繁挑眉变表情。试拍后，他问导演：这次对了吗？导演说：“好多了，这个人不讨厌了，还有点小可爱。”接下来四天，乔瑜岩帮他梳理人物心理和表情语气。到第四天，他的调整次数明显减少，导演夸他：“找到感觉了。”

男主演谭欣鹏

过去两年，短剧市场不断扩大，许多演员从长剧转向短剧，但他们觉得，长度不是关键。有的人说：挑戏时最看重班底的专业和认真；也有人渴望演情感复杂、有人物弧光的角色，“诠释出来很有成就感”。一位37岁的男演员说，他喜欢表演，在长剧中的角色受限，只能演现代喜剧，但在短剧中能尝试古装，戏份更多。

也有人考虑现实，比如片酬和曝光。演员们认为，短剧维系了他们的职业，也让更多观众认识他们。如果在短剧中留下印象，未来演长剧机会也会增加，形成良性循环。

这验证了刘天池的观点：短剧是新形式，“没有人会否定形式”，只要内容优质，从业者就会接受。

此刻正是制定行业标准的时刻。一批从业者在探索中成长，逐渐定义这个新兴行业的未来。

刘天池今年在中央戏剧学院带大一新生。一次她在课上说：“也许未来你们入行接到的是短剧的机会，希望你们能遵循学校学到的完整人物塑造方法。任何角色都是生命，哪怕出场一分钟。如果你不重视它，这个生命在你身上就不存在，那你的生命也比较浪费。”

《墨韵新生》的最后一场戏：历经探索与挑战，主角三人分别。试拍时，演员一时走错状态，动作随便。乔瑜岩再次跑去讲戏：“沉下去，这场戏是人物成长最后的表现。”剧中，两位男主决定远离庙堂，合写书画著作；女主独自浪迹天涯。两位男主为她找到自我而高兴，也为别离感伤。

重新开机时，三人都临时加了动作：女主在告别时拔剑，故作威慑表达情感，真的把对面两人吓了一跳；两位男主走远时，一个撞了下对方，另一个又撞回来。所有的反应是即刻的，真实的，他们已有了对故事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