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湖布医

千里骑行少年时

晚上出门夜跑,见路边一辆小黄车,灵机一动,改夜骑环湖,一圈13公里骑下来,比跑4公里轻松多了,有御风而行的感觉。
对啊,御风而行才是我的最爱嘛,为什么要跑得那么辛苦呢?
思绪一下子拉回到1991年,大五暑假,我骑自行车从上海到湖北黄梅,经四省一市,长一千余公里,耗时7天,堪称平生第一壮游。
大五下学期,一老乡好友去深圳工作,留福州大楼10平蜗居给我独住,外带一辆六成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这一学期,我骑着二八大杠满上海大街小巷跑,尤其来回于襄阳公园(下棋)和市一医院(实习)。
临暑假,我也是临机起意,骑车回去。
说干就干,不需要什么准备。
就买了一本公路地图,规划了路线,按比例尺测量了一下,大约1000公里。
一个袖珍打气筒,准备路上爆胎时临时充血,毕竟车子不算新。
再胡乱准备点绷带、纱布、碘伏、抗生素。
带一本书,《秀行大局观》。秀行大局观,不宜书斋读之,宜乎天地间读之也。
带两百块钱,节省着用,计算着可能也够了。
没有告诉家里,怕他们担心。
告诉了一位女生,并约定每到一地住下后写一封信告知,怕万一路遇不测,有个知情人。
就这样,我在一个凌晨悄悄地出发了。
花两个小时出上海市。
之后便一直骑行在公路上。我没有准备任何防晒的物什,包括帽子,任由三伏天的太阳给我做着“天灸”。七八个小时后,双臂皮肤发红刺痛,汗渍出的盐霜刮了一层又一层。没有带水壶,沿途路边小卖部买汽水补充水分和电解质。我虽然有一点点担心中暑,到底年轻,扛得下去。
难受的是浑身酸痛,眼眶、脖子、肩膀、膀子、腰、屁股,哪都疼。最难受的是脖子疼,怎么扭都不能缓解。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就渐渐适应了。
中午就路边小馆子歇脚,点一盘青椒炒肉,来一瓶冰啤,一大碗饭,吃完就上路。
傍晚到桐乡,找一简陋旅馆住下。
桐乡是人文荟萃之地,孕育过茅盾、丰子恺、钱君匋、吕留良等人物,还有我的大学同学费教授。但我没有精力去寻访人文胜迹,只疲倦地吃完饭,洗个澡,洗罢衣服,写毕日记加封信,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只花了半天多就到了杭州。
此前没有到过这人间天堂,总不能直接溜过去吧,我便留下来,逛一回西湖。
当年的西湖风景如何,已经没有一点印象了。只记得机动船突突乱响,我盲目地随人群坐上去,湖面转了一圈,而已。
找到一个地下防空洞改造的旅馆,只要两块钱,是我一辈子住过的最便宜的旅馆了。它确实配得上这个价钱,床在隧道里排排放着,没有隔板;夜里很凉,被子居然是潮湿的。我左右顾不得,胡乱睡一夜。
你相信吗,当年的杭州曾经有过这样的地下旅馆。
第三天直骑到黄山脚下的屯溪,我犹豫很久,多难得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留一天,上黄山,体会一下“黄山归来不看岳”的感觉。
最后决定不看是由于围棋。《秀行大局观》里多处谈到,棋不要一下子走尽,要留有余味。我那时候连岳都没有看过,直接看黄山,直接把棋走死,未来到哪里去找余味去?
第四天要过安徽江西一带的某座山,上山需推着车走。在半山腰我向一户人家的小姑娘讨水喝,她很腼腆,说随便喝。她家门口有一个大水池,一条长长的用打通了竹节的剖开竹竿做成的水道,接山上的泉水,蓄了一满池。我舀了一大瓢,干冽清凉,牛饮而尽。再次感谢小姑娘,继续上路。
骑车下山,御风而行,九曲十八弯,数十里飘然而下,是平生第一次体验,一个字,爽。
到山脚下,俄见一大水库,烟波浩渺,雾气蔼蔼,不知何处飘来几缕雨丝,打湿了我的眼镜,朦朦看见一位老农戴斗笠赶牛而过,真是一副绝美的水墨画!
我不由停车,坐下来,幸有我来,水库不孤也。
想起西湖,好大的名气,就算是西子般貌,被万人围观,也便俗了;怎如这山野无名水库,绝世素颜供我一人独赏哉。
这一夜,便宿在山野一普通民居,我记得其门上的对联是“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十分不俗。主人晚上用柴火烧的腊肉飨客,吃得十分惬意。
第五天到景德镇附近,好像叫浮梁的地方,因为我联想到江州司马为之写诗的琵琶女,她的老公就是到这个地方来做茶叶生意的。
但我一路上不曾见过茶园。
一路上只见到两边断续十几里摆着的民间工艺品---根雕,我只能过眼瘾。
车胎爆了,终于用上袖珍打气筒了。挨到修车店,停下修车。一农民模样的大叔和我聊天,得知我是从上海骑车到此地,便笑我吃饱撑的,晒的黢黑,为了什么?
确实是吃饱撑的,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总不能说是为了诗和远方吧。
后来不断有人问我为了什么?
甚至有人问我是不是为了节省路费。这数学指定是体育老师教的,七天花的吃住钱肯定比坐火车一天多啊。
第六天到柘港,这名字和我的家乡濯港几乎同音。
事实上,我已经听到乡音了,旅馆里几位汉子喝酒聊天,说的全是家乡话,听来极是受用,仿佛能抚去几天来的疲劳一般。
明天就到家了。
第七天,先骑到湖口过汽渡,再到九江,过江即是黄梅地界,小池。
小池到濯港差不多有30公里,途中在路边水果摊歇息一下。摊主是一老农,但听他和人聊天,竟然谈吐文雅,见识不凡。我便与他攀谈,不知何故说起我曾祖父。他说,“闻名已久,无缘识荆”。我想,这大约是客气话,不必当真。
晚上六点的样子,我抵达濯港细岭嘴中学。
父亲见我骑着自行车回来,一时会不过意来。
我说,我从上海骑回来的。
父亲便说,“斗个大(读dai)苕”。
一秒钟,我从上海骑自行车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濯港中学。
第二天,家乡父老们就见到我的双臂比老农更加黝黑,相信我真的从上海骑回来。
那一年,我23岁,正当少年,豪气干云,1000多公里,说走就走了。
一转眼,33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这样豪横过。
虽然我确实曾经计划过,要骑车周游全国,路线图都画好了。
但一年又一年,万丈雄心一点点,消磨得干干净净,人生愈来愈逼仄,也愈来愈猥琐。
在毫无意义的某一天,被磁湖的夜风一吹,竟然泛起一轮涟漪,使我春心荡漾起来。
未必那一个小目标就遥远得不能实现吧。
江湖有言,“骑行圈很乱”。
但老中医不入圈,乱从何起?
何况,再乱,能乱得过寺庙圈么?
不要怕乱,心不乱,身就不乱。
不要怕骑行,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