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乱搞一生,最终财产留给最丑的女人。
1,
胡茜30出头,是个坚定的不婚不育者,此生崇尚自由。
自由是一种宗教,也是一种傲慢。这可能跟她的童年经历有关,她十来岁的时候,父母双双出轨,各自玩得五彩缤纷。大学毕业时父母离婚,她妈是不打算再找了,开始和年纪比胡茜还小的男孩子谈恋爱。她爸倒是老实了几年,只是两年前忽然说,他想再婚。
他的再婚对象是个做家政的,比父亲还大一岁,而且据他说脸部有烧伤。胡茜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她爸是个小有名气的文化商人、翻译作家,饱读诗书且家底颇丰,他疯了?找一个破相的家政阿姨?
她爸说小时候就认识。
“就算是多年前知根知底,但人都是会变的,她现在又混成那样儿,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图你钱?”
“图就图,给她图。”
父母在感情方面总是挺“惊世骇俗”的,她也不想多管了,随便吧。
2,
阿姨姓廖,有天正式上门了。老胡打电话让胡茜早点回来吃饭,胡茜到家看到廖阿姨戴着口罩,一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大双眼皮,看得出年轻时漂亮过。身材则一般,茧桶腰、瓠子奶,跟她那个年龄的农村妇女没啥区别。
廖阿姨干活麻利,不一会儿从厨房端菜出来,哟西,真好吃,难怪她爹现在想开了,要找个做家政的。实惠呀。等廖阿姨把口罩摘下来吃饭时,胡茜又吓了一跳,妈呀,下巴烧得有点狠,皱皱巴巴地缩进去,像陶器刚烧好磕地上,黏住一块扒不掉的干树皮。
父亲把廖阿姨送下楼后,胡茜很直接地问:“你要是跟她结婚,以后好意思把她带出去吗?”
“年轻时我也在乎别人怎么看,觉得找个年轻漂亮的带出去吃饭都有面子,现在上年纪了,我想咋活咋活,管得别人咋看我。”
“你年轻的时候喜欢过她?”
“嗯。”
“就因为那点喜欢,你宁愿没有共同语言,宁愿她长得这么不体面?”
“你管我。”
行行行,胡茜不问了。问多了好像她想看住老爷子那点财产似的。她现在年入百万,有房有车没贷款,过得比大多数人好太多。等她到了她爸那个年纪,存款肯定比他多,还真瞧不上他的钱。再说胡茜本身也很豁达,只要父母高兴,他们爱怎么整怎么整吧。
3,
没想到廖阿姨还是一再地颠覆她的三观。
有天胡茜休息,在房间睡懒觉,她爹不知道她在家,在客厅里和廖阿姨说话。
廖说,结婚得要彩礼,按黄花大闺女的给。
老胡说,要多少。
廖说,那至少得20万。
老胡说,没问题,不过你爸妈都不在了,你要彩礼给谁?
廖说,我自己攒着。
老胡说,行。
廖又说,我知道你就是想找个免费保姆,要不你怎么会找我?你的条件又不是找不到人,我才不上你的套,如果你非要结婚,得给我发工资。
老胡说,一个月多少钱?
廖说,六千。
老胡说,可以,我另外给你买五险一金。
廖说,那倒不用,我都内退了,以前单位给我交的有,你直接把交五险一金的钱给我加在工资里头。
老胡说,都听你的。
胡茜愣了半天才确认自己是醒的,听得是真切的。可她迷惑了,还有这么直接的要钱法?捞女她见过不少,哪个不是妖娆妩媚、拐弯抹角、茶到天际?这么直不楞噔的要,居然还被她要到了。也许父亲脑子里也有账,一个月付六七千块钱不算多?
可是胡茜还有一点想不通,他们俩无论在学识上、社会层次上,都有巨大差距,如果觉得廖阿姨好,给她发工资喊她来同居就行,父亲为什么非要去领那张结婚证呢?听起来廖阿姨也并没有很情愿呀。
4,
老胡跟廖举办了一个简单的婚礼。胡茜隔天把这事儿跟她妈说了,她妈牙齿差点没笑掉:“那个人呀,我知道。”
“你讲讲?”胡茜非常想吃瓜。
“是我的手下败将。”
她妈说,她爸追求她的第一天就讲了,自己在镇上有个女朋友,两人好了七八年。胡茜妈非常生气地问他,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你是想让我包容她的存在,叫你脚踏两只船吗?自己不把屁股擦干净就别来找我了。过了半个月,他又来找,说屁股已经擦干净了。
胡茜妈也问过老胡,你上过大学,她没上过,你在城里坐办公室,她在镇上棉花厂上班,她怎么舍得分手?
老胡说,她没缠我。
胡茜妈说,后来那女的挺惨的,因为众所周知跟老胡睡过,她在当地不好找对象,最后找了个外地跑货车的。那男的对她也不好,有一次他俩进城,坐在公交车上,公交车忽然着火,那男的踩着她往窗户外面翻,导致她差点没跑出去,脸也被烧伤了。
“她那个男人前面结过两次婚,当时计划生育严格,有过两个小孩的,再结婚也不能生小孩, 所以那个姓廖的呀,宁愿不生小孩也跟着他,可能本来以为这么掏心掏肝能换来男的对她好?结果,你看看,这都是些啥。”
“后面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胡茜问。
“你爸不是爱写文章嘛,一是个爱好,二是为了勾搭女文青。有回家里收到一本杂志,上面有你爸写的一篇文章。我一看,细节能跟姓廖的对得上,我太了解他了,他就是以她为原型写的。”
“杂志在哪儿?”
“十几年前的东西,哪里还找得到?”
“你当时介意吗?”
“忘了,可能介意了三分钟吧。”
5,
胡茜想把那本杂志找到,纯属好奇。
她在父亲家翻箱倒柜,还真被她找到了,居然不止一本,好几本里面都有廖阿姨的影子。他写得特别美,14岁的时候开始暗恋她,18岁得到她,后来被迫去相亲,在家人的胁迫和自己的左右为难之后,还是跟初恋坦白了,初恋二话不说地离开了他。分手时,初恋送了他一双皮鞋。那是她攒了俩个月的工资买的。
文中描写了他们住的那个小镇,依山傍水,有淅淅沥沥的杏花春雨,有斑斑驳驳的旧年苔痕,重门叠户,她一袭藕荷长裙在伞下寂寞地飞扬。
后来他一直关注她的生活,听说了公交车事件,听说了她丈夫早亡。由于彼此都投入市井的忙碌中,时间、空间,都越发遥远,他从没去打扰过。
这种感情胡茜也有过,一分钟的感慨罢了,在生活中毫无立锥之地。可能对于父亲来说,占比要大一点,所以老了,还要把她找回来。人可真是奇怪的生物,不管TA以多么纯粹的感情面对一个人,都不妨碍TA背叛、得到好日子也不好好过、到处乱搞。终于到了荷尔蒙退化的时候,TA又怀念那种纯粹了,可是对方,已经不纯粹了。
胡茜觉得她理解了父亲一些。从他那些“春日赏花花有泪,夏日观月月朦胧”的酸不啦叽的句子中,她能感觉到,父亲在寻找那种干净和单纯,并且想把廖阿姨的那份单纯也拽回来。
这大约是人老了想要的“归乡”感。
6,
廖姨是个嘴巴不饶人的女人,说话梆硬。结婚后,她经常怼老胡。老胡说,我昨天脱下来的裤头在哪?她说,在美国。老胡用大文豪的话来形容自己,她说,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老胡说今天的菜没昨天烧得好,她说加钱,我天天给你烧满汉全席。
胡茜每周回去一次,一回去就能听到俩人抬杠,她心里是站父亲的,看不过眼,干脆半月才回去一次。
就这样过了两年,也算相安无事。有天夜里老胡打了半宿麻将,一到家,突然晕倒了。廖赶紧打120,接着给胡茜也打了个电话,她长嘶短啸,声音已经没了腔调。胡茜从没听过她慌成这样,心里哐当一声。
胡茜赶到医院时,父亲刚刚缓过来,医生说是心梗,如果溶栓治疗无效的话,得做个搭桥手术。
廖阿姨坐在旁边哭,老胡说,哭什么,我当年跟你分手也没见你哭。廖姨说,我在家哭了半年呢。老胡笑了。
“要是万一不好治,我不想做手术。”老胡说。
“你敢。”
“做手术受大罪。”
“能多活几年是几年。”
“你那么喜欢钱,我死了你不是正好继承遗产?”
“你放屁,”廖说:“要是能把我的心挖给你,我给你。你好歹有茜茜,是个牵挂,我啥牵挂都没有。”
“是我害了你。”
“又不是你一个人害的。”
“是我,是我起的头。要不然你也不至于跟那个跑货车的男人结婚,太草率了。”
胡茜觉得这俩人要开始讲情话了,太尴尬,自己显得很多余,干脆先回避。但是父亲叫住了她:“茜茜你听着,我今天把实话都跟你说。”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喜欢廖是真的,后来变心也是真的,他这辈子想对得起每一个女人,最终哪个女人他都辜负了。别的女人都无所谓,只要他稍有怠慢,那些女人就跑到别人那里寻找激情。他这大半辈子都是被人绿,只有廖,是他绿她。廖是最相信忠诚和爱的女人,但是先后被两个男人伤得透透的,所以她才这样,啥也不信,就信钱,一点亏也不愿意吃。自己了解她,她本性纯良,她在跟他赌气呢。他把她从水变成了冰,现在想把她暖回来,暖了两年,才刚刚开始有好苗头,自己就遭这么大的劫。他说,万一自己过不去这个坎,家产按法律规定的给她,让她在好点的养老院安度晚年。
廖阿姨早已泣不成声,老胡说:“是我把她变成这样的,斯蒂芬妮说过,创伤的本质在于让个体以为自己不值得被爱。我本来想用后面的日子让她知道,她值得。”
廖阿姨说:“都啥时候了还在这儿拽文化,茜茜,你说,做不做手术是不是必须得听医生的。”
老胡说:“我不想做。”
廖阿姨说:“由得你?你头发还没白完呢,好歹多陪我几年。”
老胡沉默了。
“欠我的,你都给我补回来。补完了再走,这辈子不欠,下辈子不见。”
“好,”老胡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也不想有下辈子了。”
7,
晚上廖阿姨要回去拿东西,胡茜在医院守着。她开始试图去弄明白父亲的一生,以及母亲的一生。母亲是一个非常开明的人,于母亲而言在感情上不怎么受伤,倒是现在这样无拘无束、热情奔放地听从她自己的本能,更为诚实。相比之下廖阿姨确实更容易受伤,文化程度、眼界、观念,禁锢了她的思维。这是能改变的吗?不能。除非父亲用真心感动她。像廖阿姨这样的人,经历个情伤就变得死轴死轴的,这绝非父亲所愿,但是在父亲心里,这种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性格,是难能可贵的,廖阿姨终生在追求一份真情,嘴上不承认,她的索取却是她获得爱和安全感的唯一方式。她这辈子活得太较真了,很难说这是好或是不好,父亲愿意承接这份简单。是的,在别人眼里是俗不可耐,在父亲眼里是简单。人老了,就会感到死神的黑影已经罩上了生命的旅途,这时一切东西都显得不那么耀眼了,也没有什么危险和得失,只是令人想尽力而为,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罢了。
外面下雨了,病房的空调还是开在25度,胡茜把空调关上把窗打开,带着灰尘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大自然这个神奇的东西,竟会在瞬息之间如此绝妙、如此神奇地将冷和热、生和死、豁达和悲观压缩在一起,胡茜一时间难以形容自己的心绪,她贫瘠的心里有一点东西在冒芽——无论你对这个世界有多么的不相信,真情还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存在过。
几天后胡茜再来医院,父亲通过保守治疗已经有所恢复,医生说不用考虑手术。廖阿姨变了个人似的,每天颠颠的打饭打水,把洗过的裤衩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谁都不怕,浑身是重活的力量。不久后父亲出院,胡茜回家去看,父亲正在教廖姨写毛笔字,他精神矍铄,很有知识分子的优越和快活。
吃完饭廖阿姨把胡茜叫到一边说,你都三十多了,你还是得找个对象,生个小孩,你爸给我的钱,我都给你存着呢,将来给你的小孩上学用。胡茜两眼一黑,天爷呀,爹妈都不管她这些事,继母管起来了,人生该受的母爱,看来根本逃不脱。以廖姨这性格,得费多大劲才能说服她?但是也好,这种有妈的感觉。
68《Wr8G40bZ3r9₴ https://s.tb.cn/h.hhKd4qJ CZ225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