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万人抢9万岗位：印度年轻人挤爆“国考地狱”

在印度东部帕特纳（Patna）郊区的穆萨拉普尔哈特（Musallahpur Haat），五十万名年轻人挤在简陋的“图书馆”里，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手机屏幕的光芒映照着他们疲惫的脸庞。

这些大多来自贫困农村的学生，正在为堪称世界上最艰难的考试——印度铁路招聘委员会（RRB）考试而奋斗。这场考试是通往印度铁路部政府职位的唯一途径。

RRB考试的竞争规模令人瞠目结舌。在最近一次考试中，约3000万名考生竞争9万个岗位，平均报录比达333:1，某些职位如初级票务检查员的竞争比甚至超过1800:1。相比之下，印度联合公共服务委员会（UPSC）公务员考试每年约100万人竞争1000个岗位，报录比为1000:1。

中国国考以竞争激烈著称，2023年约280万人报名，招录3.97万人，报录比约70:1。相比RRB，国考的报录比远低于1800:1，考纲更明确，且无长期等待的不确定性。

RRB考试的竞争强度远超这些考试，堪称全球最激烈的选拔之一。

这种高竞争源于印度严峻的就业形势。自1990年代经济自由化以来，印度人均GDP增长了八倍，但就业机会未能跟上。根据国际劳工组织（ILO）的数据，2024年，其中近三分之一的毕业生处于失业状态。

而且，相比私人企业，印度年轻人更青睐政府职位。这些职位承诺终身任职，无论能力如何——这与私营部门的不稳定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些职位提供养老金和其他福利。有些职位甚至可以以权谋私，增加灰色收入

“如果你在婚礼上说自己有政府工作，人们会用不同的眼光看你，”穆萨拉普尔考试导师阿比舍克·辛格（Abhishek Singh）在接受《经济学人》采访时表示。

铁路岗位是印度公务员职务的热门。

1947年印度独立后，铁路被国有化，铁道部成为重要的政府部门。它为员工提供了一系列令人瞩目的福利。除了养老金外，他们还可以获得奖金、住宿或租金减免、医疗津贴、免费旅行以及参加板球比赛的机会。

铁路岗位的薪水远高于印度平均水平，一名检查员的月薪约为6万卢比，约合700美元。

这一切导致RRB考试的竞争异常激烈。

RRB考试的试题覆盖常识、数学、科学和逻辑推理，内容广泛且与实际工作关联甚微。考生可能需要回答：“谁发明了JavaScript？”或“若a456能被11整除，a的最小整数是多少？”还有些题目堪称冷僻，如：“谁提出了顺势疗法的‘以毒攻毒’原则？”或“截至2020年11月，世界贸易组织有多少成员国？”

RRB考试的一道题目

这些问题以英语和印地语印刷，措辞模仿19世纪英国公务员考试的风格，带有殖民时代排斥性的痕迹，对许多仅一代脱离文盲的农村考生而言，理解试题本身就是一大挑战。

“就像为奥运会训练，跑完了比赛，他们却把终点线挪后了，”穆萨拉普尔的网红辅导员可汗老师（Khan Sir）在接受《经济学人》采访时形容道。他的YouTube频道拥有2500万订阅者，用通俗的比喻和幽默讲解复杂概念，深受学生欢迎。然而，即便是他，也无法完全破解考试的不可预测性。

可汗老师在给备考生上课

帕特纳郊区的穆萨拉普尔是RRB考试的备考中心。这里的地理位置靠近比哈尔邦铁路枢纽帕特纳，便于考生了解铁路工作信息。

穆萨拉普尔的备考热催生了庞大教育产业。可汗老师的教学帝国包括YouTube频道、应用程序、品牌教材和六家培训中心，课程价格亲民——三个月在线课程约750卢比（9美元）。“这是一场游戏，可以赢，但也可能输，”可汗老师接受《经济学人》采访时警告。

RRB考试没有固定日程，有时数年才举行一次，迫使考生陷入“永久复习炼狱”，如尼拉杰·库马尔（Neeraj Kumar），他从2018年开始备考，等待六年才迎来考试日期。

RRB考试的难度不仅在于学术挑战，还在于考生背负的社会和经济压力。许多考生如库马尔，来自低种姓、贫困家庭，家庭为支持他们备考倾尽所有。库马尔的父亲卖掉部分家族土地，以支付他在穆萨拉普尔的房租和学费。

学生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廉价拥挤的空调房里，他们称之为“图书馆”

类似牺牲在穆萨拉普尔随处可见，学生因占用家庭资源感到内疚，社交被压缩到最低限度。他们在课后仅在茶摊短暂交谈，便匆匆赶往“图书馆”——这些廉价空调工作空间收费几百卢比，可使用六小时，全天候开放。

女性考生面临更大压力。26岁的内哈·巴蒂（Neha Bharti）是铁路站长的孙女，梦想成为票务检查员以逃避家族安排的婚姻。她曾在私人医院做护士，饱受职场骚扰，感到无助。2022年，受可汗老师视频启发，她搬到帕特纳备考，但首次考试失利。她的父亲最近下达最后通牒：六个月内考上，否则回家结婚。“我与父亲、兄弟抗争来到这里，我不求一分钱，只求一个机会，”她在接受《经济学人》采访时说。

RRB考试的设计饱受批评，被指过于随意且脱离实际。铁路部称试题由专家根据“教育资格和岗位性质”制定，但实际上更像是应对海量申请的过滤机制。问题难度参差不齐，有些测试基本能力，有些则晦涩得近乎荒诞，继承了英国殖民时期公务员考试的传统，旨在通过高难度题目排除非精英考生。

学生们在参加模拟考试

考试的不透明性引发争议。2022年，非技术热门类别（NTPC）考试结束后，当局突然要求加考，引发考生愤怒。抗议者在比哈尔邦占领铁路轨道并焚烧火车。作弊问题更是阴魂不散，可汗老师透露，泄露试卷在黑市可卖数万美元。若发现作弊，考试可能被取消，考生需无限期等待下一次机会。

即使通过考试，铁路工作的现实往往令人失望。票务检查员需在拥挤的卧铺车厢中穿行，面对无票乘客的讨价还价。30岁的拉凯什（化名）在长途列车上担任检查员，每天工作八小时后，还需在车站等待长达12小时的返程列车，这段时间不算加班。

拉凯什为了在铁路上找一份工作，学习了两年多。现在他后悔了。他讨厌长时间离开妻子——有时甚至连宗教节日的假期都不被允许。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逃离工作，但他负担不起离开公务员岗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