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明白人应当认清四大皆空，保持内心的纯净安详 | 顾农

电影《少林寺》（1982）剧照

盛唐、中唐之际的隐逸诗人寒山笃信佛教，他的诗作有相当大的比例是直接用来宣传禅宗教义的，很像是一位诗僧，其实他没有当过和尚，只是隐居于天台山的一处山洞寒岩里，不遗余力地鼓吹禅宗的基本思想，后来具有很高的知名度。

寒山的诗都没有标题，后人只好予以编号。在大量直截了当的说教诗以外，他也写咏史诗，试略举两首来看。一首以秦皇汉武为咏叹的对象：

常闻汉武帝，爰及秦始皇。俱好神仙术，延年竟不长。金台既摧折，沙丘遂灭亡。茂陵与骊岳，今日草茫茫。（274）

这两位大皇帝之爱好神仙方术非常著名，《史记》记叙得非常详细。他们都追求长生不老，派人到海外仙山去寻求神药，结果死得更快——秦始皇死于沙丘时才五十岁（前259-前210），汉武帝也不过七十岁（前156-前87），他们陵墓上的野草早就长得很茂盛了。

方术迷信及其后身的神仙道教根本不可能让人长生，也不可能出现什么奇迹。唐朝道教流行，不断有皇帝追求长生而终于短命，一些官僚也非常崇拜方术，连李白这样的大诗人也迷信神仙。寒山比他们清醒多了。寒山本人也曾经相信过神仙道术，后来才予以抛弃，他有一首诗说到这个过程：“出生三十年，尝游千万里。行江青草合，入塞红尘起。炼药空求仙，读书兼咏史。今日归寒山，枕流兼洗耳。”（302）可见在隐遁于寒山之前，他也曾相信过求仙炼丹那一套。儒、释、道在唐朝都很流行，兼信两种或三种的人时有所见，寒山在信奉佛教禅宗以后也并没有抛弃儒家思想，但他完全看清了神仙术完全是虚妄的东西。

他又有一首咏史诗咏叹西晋的高官、富豪石崇（字季伦，小名齐奴，249-300）：

传语诸公子，听说石齐奴。僮仆八百人，水碓三十区。舍下养鱼鸟，楼上吹笙竽。伸头临白刃，痴心为绿珠。（250）

石崇的富有和奢侈在历史上颇为有名，他的庄园非常阔气，举世无双，《世说新语》和《晋书》里都有详细的记载；他最后是因为政治原因被杀的，而他不肯把一个宠爱的歌女绿珠转让给暴发的新贵也在其间发生了不小作用。寒山在他的诗里一再写到富贵荣华总是不能长久，一个明白人应当认清四大皆空，保持内心的纯净安详，明心见性，进入禅悦的美妙境界。神仙道术完全不可信，财富和美女则转眼成空。在咏史诗中寒山表达的仍然是禅理。后来的禅师往往引用他的诗来说教布道，产生过很大的影响，甚至远及海外。

中国古代诗歌里以说理为宗旨的有两大派：前有中古的玄言诗，后有唐宋的禅理诗。前者纯抽象，不大受欢迎；后者比较接地气，或联系现实生活，或发思古之幽情，受众较广。玄言诗的作者都是贵族，是关在象牙之塔里的高级知识精英，他们习惯于抽象高雅；而诗僧以及热衷于禅理的居士们则相对平民化，他们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对普通人产生教益，身段比较平和，甚至努力追求通俗（所以稍后又有变文等等形式）——这种眼睛向下的态度，正与文学作品必须面向大众、关注生活源泉的本性合拍，于是效果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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