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德树的裂变画 | 王琪森

画家仇德树

在我昆山工作室的正面墙上，一直挂着仇德树创作的四尺裂变山水《旦复旦兮》。苍莽的群山、壮丽的峰谷，沐浴在朝阳之中，弥漫出一片璀璨红艳的光泽。见画思人，德树离开已有五年了。德树生性敦厚、待人真诚，处世低调，2020年6月因病归道山，走得相当悄然。作为多年的老朋友，一直想写篇文章纪念他，但却迟迟难以落笔。

在当代中国画坛及海派画家中，仇德树是为数不多的真正开创出自己独特的创新图式和鲜明的个人风格的画家，他的美术建树及艺术贡献，不仅是属于他个人的，也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应当确认，德树的裂变画不仅为东方艺术的现代转型提供了新视角、新形态与新时空，而且更重要的是彰显了中国艺术家在全球化背景下寻求文化身份的自信表达。正如美国艺术史学家琼·柯恩所说：“仇德树已做到了使用一种他自己所创造的使古代的美术词汇转变为完全现代情景的语言，以表达他最深的内心感觉。他的作品是对当代美术的一种真正有独创性的贡献。”

从石头的裂痕中开悟

德树出生于1948年，自幼喜好涂鸦，及长后凭着绘画的特长从工厂调到上海卢湾区工人文化馆做美工。从1979年他成立了当时在上海画坛开创新风气的“草草社”，成员有袁颂珉、陈家泠、戴敦邦、郭润林、曾密、徐英槐、潘飞仑等。1980年2月，“草草社”举办了第一次展览，以扎实的功力、新颖的画风引起了画坛的关注与好评。德树当时就告诉我，他信奉三独精神，即“独立精神、独特技法、独创风格”。德树的画作是以裂变存在与面世的。正是这种裂变，使他的绘画表现出了恢宏奇谲、壮美堂皇、气象万千的外观图像和雄浑奇崛、朴茂丰赡、气韵生动的内蕴语境。

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涉足裂变，在以后的三十多年中，德树筚路蓝缕、孜孜不倦，他已在他的裂变作品中融入了生命的感悟和精神的追求。我曾在他作品的研讨会上说过：“一个艺术家如果能在他的作品中具有艺术信念的坚守和创作逻辑的对应，那么，他的创作才能进入一种开悟的新境界，具有一种创造的新能量。”德树裂变创作的实验性和前卫性，并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是具有全面深厚的传统功底和变汇通融的创作智慧。然而，他又不安于现状、不囿于陈规。他努力寻觅创新的媒介和突破的契机，终于在石头的裂痕变化中，突然物我相通、开悟入妙、形意相生，找到了山水画的表现方式和展示形态。诚如石涛当年在“搜尽奇峰打草稿”后，惊叹“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也”。正是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神遇而迹化”，使德树毅然地摆脱了相传千年的绘图模式，大胆地突破了世袭百代的笔墨套路。

峰峦竞秀（仇德树画）

面对德树裂变画所呈现的生动多姿、缤纷绮丽，不少人惊艳是如何创作而成的，德树毫不保守地解密道：正是通过对纸的撕、磨、擦、雕等综合方法，使宣纸即笔墨、色彩即形象、裂变即构图，利用宣纸浸泡后撕裂变化形成的效果与肌理来进行画面造型，从而不仅极大地丰富了中国山水画的表现方法，更是相当成功地强化了中国山水画的艺术效果，打破了平面视觉而凸显了立体的三维空间，具有视觉的扩张力和造型的强势性。他的裂变的作品，具有荆浩式的“恣意纵横扫、峰峦次第成”的全景式意象，董源式的“写山水江湖，风雨溪谷、峰峦晦明、林霏烟云”的形式美效应，巨然式的“明润郁葱，最有爽气”的视觉性魅力，范宽式的“峰峦浑厚、势状雄强、抢笔俱匀”的造型感呈现等。裂变所展现的山势逶迤、重峦叠嶂、云烟水雾，就达到了那种宏观性的远望气势与微观性的近看质感。

在对裂变的本源解读中，最值得称道的是德树对“皴法”出神入化的运用与变幻莫测的变化。“皴法”可以讲是中国山水画的主体笔法和关键技法，正是各种皴法的不断完善和成熟，使山水画的结构能力和造型手段得到了强化，正如戴熙在《习苦斋画絮》中所说，皴法系“但摹绘造化而已”。而德树的裂变无论是物化形态的惟妙惟肖，还是物理效果的逼真传神，都彰显了裂变这一表现方法和展示图像的本源性统一与创造性变通。当年恽南田在拜读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时，曾感叹：“凡数十峰，一峰一状，数百树，一树一态，雄秀苍莽，变化极矣。”而德树对各种皴法信手拈来的应用，也可谓是“变化极矣”。

经历人生与艺术的双重裂变

德树的裂变画萌发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那正是中国改革开放潮头涌起之时，他接触到了海外抽象表现主义、波普艺术等创作方式。特别是1985年，他到美国波士顿塔夫茨大学做访问学者时，曾到美国各大博物馆、美术馆参观、考察。归国后，他和我相遇时，有些兴奋地谈了他的感悟和收获。他认为传统的中国水墨画的创作方法完全可以和海外艺术的表现形式相整合、相变通。于是，他为了能全身心投入他的裂变绘画系列创作，于1986年毅然辞去了在文化馆的工作。然而，求索开拓之路并非铺满鲜花，似乎注定要承受孤独、无奈及窘迫。他的从艺生涯时陷困境，他曾对我说自己是“无单位、无工资、无职称”的“三无产品”，变法探索缺乏必要的经济支撑，作为个体从艺者，对外交流也有困难等。然而他依然坚守初衷，锲而不舍。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太太一直无怨无悔地支持他，与他同舟共济、甘苦与共。因此，德树也经历了人生与艺术的双重“裂变”。

我与德树曾就裂变画作的现状与走向作过数次深入的交谈。就其创作心态而言，他说他是处于一种二律背反的状态，即他骨子里对传统是崇尚的，对先贤是敬仰的，然而一旦进入创作程序后，他对传统是突破的，对先贤是变通的。德树是有艺术理想和使命意识的，他是那么坚韧地构建自己的绘画系统和符号图式。德树所真正看重的是要确立一种创新理念。我们如果以当代开放的视野或是宏观的层面来审视德树的裂变画作，其创作的方法及展示的图像，已构成一种社会文化现象，真正践行了传统艺术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青峰叠嶂（仇德树画）

从变法的量化考核和突破的意义评判来看，德树的裂变画作在当代画坛无疑是具有标杆作用和典范性质的。德树通过裂变的方法，将中国山水画从传统的烟云供养、笔墨晕染框架中突围而出，将中国山水画的肌理效果、质感形态、造型视觉、空间图式及色彩构成等表现得如此独特新颖、淋漓尽致，为人们提供了一种具有时代感的前无古人、独此一家的视觉愉悦。诚然，德树的裂变画作不再用笔勾皴，告别了祖辈的家法，但其变换或颠覆的是传统的工具或手段，而以自创的工具和手段催生出独特而崭新的山水图式。观其本质与底蕴，还是皴法使用、彩墨交融、意形变通，无疑是带有鲜明的东方风韵与民族风格。德树在裂变画作中，对山山水水之意的多元展示和形的多种表现，充分显示其创造的认知和创新的能力。为此而形成了其裂变的独特语汇和独到意境，真正做到了笔墨当随时代，不拘于陈规旧法，从而使山水画在当代艺苑产生了具有凤凰涅槃式的更新重生。

裂变画作创新理念的成功运用，其重大的突破口便是形式感的更新和材质的变易，这是当代绘画少见的一次根本意义上的革命。即石涛在《苦瓜和尚画语录》中所倡导的“我自用我法”。但德树这种“我自用我法”的践行，不是微观意义上的改变几根笔墨线条或局部范围中的变通一些结构方法，而是大刀阔斧、另起炉灶式的重构、脱胎换骨式的再建，即从根本上改变了千百年来中国画以笔在纸上平面施技的模式和程序，充分根据宣纸柔、糯、润、韧及墨与色彩可以融化、渗透、晕染等的特征，将不同色彩作为底色先铺陈组合好，然后以撕裂、打磨、蹭擦等的方法让色彩从宣纸背后晕化渗透出来，以突出或展现宣纸特有的材质性能和肌理皴法，使墨韵与色彩形成强烈而饱和的色块，构成充满勃发张力的视觉冲击力，从而将裂变这一创新理念代偿为一种独特的物化形态，这是具有建树意义的超越。

裂变的终极指向与意义

德树性格较内向，因为日常有些“口吃”，平时话语也不多，似乎是一个“纯艺”之人。但我在与他的交往中知道他平素对哲学、历史、文学、艺术史等颇多涉猎与思考，他感到中国山水画实际上就是一种时空艺术，是人与天的对话，是生命对自然的倾诉。为此，从一个更大的人文背景上来看，德树裂变的创新理念所要寻找、表现的大主题，或是终极指向与意义，就是对生命的思考，对永恒的穿越。由此而形成裂变的主体精神：命运感、宇宙感。至此，一个艺术逻辑亦被证明，裂变彰显的就是：中国的气派、中国的风骨、中国的语境。

由于德树的裂变画作彻底突破了传统绘画的技法规范与创作形态，整合进了多种现代艺术的新质，从形式到内涵，从图式到语境，均在裂变之中气象万千而风云际会，既有民族审美的从大象无形到境生象外，亦有欧美理念的从解构组合到抽象变形，从而在海内外产生了相应的影响。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他个展不断，先后在美国、德国、英国、澳大利亚、韩国、瑞士、日本、法国、新加坡及中国香港、台湾举办画展，并被不少海外博物馆、艺术机构及私人藏家所收藏，从而标志着德树的裂变开始走向国际化，为不同意识形态与艺术理念的人们所理解与欣赏，这也凸显了海派绘画时代性的更新与艺术性的嬗变，从而与整个世界美术潮流相接轨，体现了海派城市文化与时俱进的勃发生命力。

德树裂变画作的材质本身所呈现的创新性及艺术手段所表现的现代性，成为他演绎或展示的主体精神。综观德树的裂变画作，无论是尺幅小品，还是通景巨制，均能做到如东坡所言：“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特别值得提出的是德树的裂变画作尤擅长创制大型巨幅、全景鸿篇，产生令人叹为观止的画面图式的太极感和场景布局的时空性。这也就是主体精神的存在决定方式，理念产生效果。如他的《山海之盟》《峰峦竞秀》《青峰叠嶂》《云壁山高》《彩霞平坡》《云山谣》《云起》《原野》等在那排山倒海的气势、苍茫华滋的气象、浩瀚雍容的气派中内蕴着丰厚深邃的气韵、宏润幽远的气度、大气磅礴的气概，由此而洋溢出德树裂变画所特有的那种阳刚而自信的审美气场，豪迈而浪漫的精神旋律。

正因德树相当睿智而理性地借用了解构主义的方法，其裂变画作在外观形态上，将传统山水画的应物象形、设阵布势、皴法运用等进行解构与重组，通过裂变使之或开或合、或疏或密、或明或暗、或变形或夸张、或抽象或具象等，“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最终在解构基础上成为构成，将裂变的山水表现得那么千姿百态而景象璀璨。德树的裂变画作在内涵上，却又是相当讲究东方美学所推崇的意象与意境，那山岩群峰的起伏呼应，那清岚薄雾的远近变幻，那云霞泉溪的流泻萦绕等，都化作一种意象的熔铸与意境的展示，呈现出一种丰沛的诗情与深奥的哲理。于山河原野及时空沧桑中，力求让人们感悟到那种真切的人文关怀和博大的哲理思考。因此，德树裂变画作几乎每一幅都有相应的命题和多元的阐述话题，不仅丰富、更是提升了中国山水画的精气神。这是一种具有美术史意义的创新与创意的相得益彰。

仇德树在点评画

德树后期在他的裂变画作中已进入了一种“精骛八极，心游万仞”的境地，这是一种相当良好的创作状态，而他还在思考着更大的变化与进取。记得2015年春光明媚的四月，我在他的画室中看到了新作裂变《山水》二条屏，其表现手法更为概括而洗炼，其内蕴意境更加高迈而超然，无论是意象的冲融婉约，造型的跌宕郁勃，还是气势的突兀缥缈、色彩的晦明朦胧，都有一种耐人寻味而又味之无极的魅力与韵致，如唐代刘长卿观画时所说：“无间已得象，象外更生意。” 我当时即对他说，希望你能像毕加索那样一生创造出不同的时期。然而，苍天不遂人意。德树的离世是中国艺坛与海派画苑不可弥补的重大损失。据友人告诉我，德树的家属曾在前些年向潍坊市博物馆无偿捐献德树的画作，我想上海也应为德树举办个纪念展。

2025年6月21日写于梅雨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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