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中心，在我眼里就是“篆新” | 半夏

昆明的城中心，在我眼里就是篆新农贸市场。周一到周五，我一个人生活在城里，只做一个人的饭食——退休后我不再随便乱吃糊弄自己。偶有朋友来，时间允许的话，我会提前到菜街子（编注：卖菜的街，云南人叫菜街子）买些时令蔬食，在工作室亲自做顿好吃的饭食待客。现在我不大带朋友们外面去吃了，总喜欢捋起袖子亲自做饭，卫生放心不说，自己没吃过的也趁机买来试做试吃。

一年365天，“篆新”天天开市营业，它不是只在秋天集中交易的斯卡布罗集市，它有那么一点点朱莉娅·罗伯茨与休·格兰特主演的电影《诺丁山》里的欢腾、喜乐和满足。它是我的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在这里走来逛去，就是与人沟通打交道。这里有云南本土对五湖四海的包容，也是竞争激烈的生意角逐场，抢时间、抢生意不仅仅在和气生财的修炼和笑脸相迎里，也在进货渠道的比拼里。从前我刻意抽身出城，如今我在城，在市，在集市这个聚集空间里自在出入，看人生世相，与在此开店摆摊做生意的人们聊辛劳人生，听他们讲风物、风俗故事，发现很多有趣的地方知识。我是时空漫游者，在这里辨五谷，深嗅那些给主角食材当配角的香草香料，然后回到厨房烹制，坐到餐桌边品尝，在书桌边刨挖它们的来龙去脉，了解人类餐桌上的食物驯化史，学习营养学常识。

人与世界有几种基本的关系——人与社会，人与人，人与自己，人与自然。我在前些年写的《与虫在野》里，解决了个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对自然克己复礼，尊敬另类生命，寄情自然，爱护自然。现在，在这个市场里，我要处理好的是我与社会、与人、与自己的三种关系。下厨做菜的终极目的是找到每种食材的灵魂，懂得食材，抚慰好自己的食欲。在市场里，具体到一缕香气出自何处，卖菜人与买菜人讨价还价时各自的腔调、口音、行为细节，皆可捕捉到活泼泼的日常人生景象。

我在看不见的人生毛边本上记着生活的流水账，在粗糙如一团乱麻的生活里，慢慢理出点头绪来。《诗经·唐风·山有枢》句：“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云南著名诗人雷平阳书“有酒食”三字赠我，我把它裱了挂在工作室的墙上，抬头便见。

在这本书成稿的过程中，我频频在经历过的依稀熟悉的气味里，被唤起深情与遥远的记忆。只一刹那间，我便找到一个时间的入口，跨越数十年。闻到篆新农贸市场里蒸馒头的面香，我想起读小学时，母亲掐着放学时间给我们蒸馒头蒸包子的情形，听到我们远远的脚步声，母亲在我们跨进家门时揭开甑盖……身在21世纪的菜市场，我瞬间移位四十多年前我的出生地——滇东北某矿山。

不得不承认，农贸市场时下还是较为杂乱的一个场域，我对它的认知和书写不时会犯难。一年多来，我从一个生活主妇的角度，一个观察者记录者的角度，以在场者的感知，尽可能细微地呈现它的种种细节，对关涉社会学、人类学层面的经济生活做出我个人的理解判断和思索。人类学是一门社会科学，在自然与文化、普遍与特殊、模式化与多元化、类似与差异之间进行研究，它的主题是文化和社会事物，它的敏感是一种思维模式和理念。在农贸市场出没的日子里，我得以从集市这个观察点更好地理解了现代世界的复杂性和多样性，这是我最大的收获。过去的一年里我身体免疫力持续低下，诸病来敲门，疱疹、反复的皮肤过敏、两次运动机能的迟缓带来的骨伤，两次住院及2023年末“新冠”阳后拖成“长新冠”的经历让我几欲放弃这项工作，好在我最终没低估自己作为一个美食爱好者的专注和颖悟力。在治疗和加强锻炼的同时，我在识得数百种蔬果食材的过程中，也于烹制中自我调理、养生并获益。

把舌尖上的云南滋味、吞咽进肚子里的美食，咀嚼、消化、吸收、回味，得其滋养，尽力为地方特色的饮食文化、奇特食材、风土人情补上我个人的看见，也由此确定，余生会一直在两个场域穿梭来去——或在野或在市，享受自然和世俗烟火对我的双重抚慰。

2023年冬至这天，我偶然在手机上刷到1944年外国人拍摄的云南昆明集市游记影像资料。点进去一看，竟然还是一段着色的高清修复影像资料。片子由著名摄影师德裔美国人约翰·古特曼拍摄，记录中国抗战时期昆明大后方的日常生活情景。它为我们今天了解那个年代的昆明留下了非常鲜活珍贵的历史资料。作为战争的大后方， 昆明人口骤增，周边农产品涌入城里集市销售，各种小商贩进城谋生。集市里有现在还常见的套圈和打枪游戏摊位，打枪游戏的靶子上面是抗日宣传标语等。集市里人头攒动，街头有各式吃食摊，价格便宜又能果腹。古特曼的镜头不无好奇地以俯拍角度记录了两个妇女站着吃完好多零嘴却一直没停止讲话的场景。她们在盘什么是非呢？集市里巫医、风水先生、算命先生齐聚，地摊上各式日常使用的旧物甚至碎烂布头都有卖，古特曼奇怪的是那垃圾一样的烂布头买了做何用。看着纪录片的我真想穿越时空给古特曼解惑：烂布头收集了用糨糊一层一层地粘贴裱在平整的木板上晒干，揭下来外饰新布用以做成布鞋的鞋帮子，那是流传了千百年的在苦难生活中精打细算的生活智慧。

那片子里的昆明集市喧嚣杂乱。艰难时世中，一个小姑娘牵着双目失明的老人家穿行在人群中叫卖鸡毛掸子，更有老太太支个摊靠做针线活谋生，纳鞋底的画面细节生动。更多进入画面的人物是衣衫褴褛的深受战争蹂躏的苦难者，他们面对古特曼的镜头都是零度表情的漠然。一个衣服破旧的男人在做拉洋片的营生，好奇的孩子们抢着看的不是奇异的风景图片、讲故事的戏曲图片，而是日本人入侵上海时，中国军人奋力抗击的画面。而当孩子们看完洋片递钱给他时，那男人竟然不收，他让孩子们免费观看了。当他背着那大家什离开时，古特曼的镜头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80年前的影像记录，80年前的时光印记，以一帧一帧的画面留存。5分28秒的片子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多遍，并截屏细细地放大来看，想研究出小吃摊上的小吃是什么。在卖的水果是梨还是柿子？衣服讲究男女的衣料是呢子还是绸缎呢？感叹之余，我再次认定：集市是人类生活的现场，是一个时代政治、经济、社会风俗的投影。

那个短片令我有太多丰富的联想。我这本观察、拍摄、记录、采访、写作……前后跨五个年头才完成的《在集市》，在80年以后，是否还能让偶然看见的人好奇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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