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构建自己的“照妖镜”
“批判性”是什么?
“思维的本质”又是什么?
比如当有人说:“我认为批判性思维很重要”,你可以马上追问:“那到底什么是批判性思维?”对方至少应该能说出一套思考的标准,事实上完整的批判性思维体系还必须包含帮助我们提升思维能力的工具,让我们能用高阶思维审视低阶思维,识别初级思维的潜在问题。
这些标准包括但不限于:准确性、相关性、深度、广度、逻辑性、重要性,充分性、公正性、合理性、可论证性等等......无论我们说的是哪一国语言, 这些标准都包含在“批判性思维”的准则清单中,被古往今来最优秀的思想家奉为圭臬,并将继续流传下去。
实际情况远比这里列举的标准复杂得多,但是厘清标准对于建立我们应该遵循的生活原则仍然至关重要。至少,如果我真正理解了“公平”的重要性,就能在听到不同观点时努力做到不偏不倚,这是我作为一个批判性思考者对自己的承诺。
但应该承认,虽然“批判性思维”这个词已经被大众所接受,与“自由”“正义”一样被人们挂在嘴边, 却并没有对社会起到应有的推动作用,甚至很有可能沦为一个空洞的口号,为什么会这样呢?
哲学家理查德·保罗教授曾提出推理过程的八要素:
目的(Purpose)、问题(Question)、信息(Information)、推论/解释、(Inferences/Interpretation)概念(Concepts)、假设(Assumptions)、意义/含义(Implications/Consequences)、观点(Points of View)
以这些核心要素为工具来塑造我们的品格、培养批判性思维能力的确非常重要。 但是别忘了,培养批判性思维还有两大障碍,或者说是构建批判性社会的“拦路虎”:一个是自我中心主义;另一个是社群中心主义。
自我中心主义可能体现为两种形式:一种是表现得自私自利,而另一种形式则更为隐蔽,也更难被我们察觉和理解——就是我们把自己禁锢在某种有缺陷的逻辑中无法自拔(虽然它看来很合理)。
相应的,社群中心主义就是群体性思维陷在某种逻辑陷阱中, 更糟糕的是, 群体成员之间还会相互强化这种认知。
理查德·保罗常说:批判性思维就是对思考的再思考,在思考的过程中优化思考方式,是对思维问题的持久关注。我们可能也经常听说“高阶思维”这个词,所谓“高阶思维”就是那些超越常规的思考,它可能是显性的,也可能是无意识的。
比如说,可能一个技艺精湛的工程师自己都未必清楚是什么让自己表现卓越。我们要做的就是提升对自我思维的觉察层次,也就是“用思维审视思维”,或者说“对思考的再思考”。这需要我们要暂停下来,而非任由思绪奔涌。“接下来要做什么?”没错,这是批判性思维,但我们更应该经常问自己:“我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推广批判性思维,
必须要解决这两大难题
一诺:非常感谢琳达的分享,“对思考进行再思考”,就好像我们在思维里搭建了好几层脚手架。你在书中提到的,“公正的思考者”让我印象特别深刻,你能不能展开讲讲这个概念具体是指什么呢?
琳达·埃尔德:公正的思考者同时往往也是批判性思考者,他们既会努力提升自己,力求达成一切合理的目标;也能敏锐地意识到人类生活中存在的道德维度,不会将自己的需求和欲望凌驾于他人,以及整个地球的生态之上。我们现在大肆破坏自然环境,做了那么多没有必要的工程,导致大量物种的灭绝,就是完全违背了公正的批判性思维的做法。
一诺:我觉得公证的批判性思维与佛教思想的精髓是相通的,佛教中的第一戒律就是“不杀生”,意为尊重一切生命。
琳达·埃尔德:是的,我想佛教能绵延数千年之久,并对东方文化影响深远一定是有原因的。 现在人们已经开始自我审视,但很多时候我们的行为与所宣称的信仰完全脱节,尤其在工业革命之后,人类与自然的割裂愈演愈烈——一方面正在做太多缺乏远见的事,一方面又表现得非如此不可。其实我们完全有能力扭转这些问题,前提是需要更广泛地践行公正的批判性思维,需要更多反对的意见,敢于挑战主流观点,也敢于挑战自己的固有观念。
一诺:在东亚地区,人们普遍将重心放在应试教育和获取高学历上面,可能人们会觉得,与其花时间培养批判性思维的能力,不如进名校攻读学位。但事实上,拿到学位并不能保证我们成为开明之人,即便接受了最高质量的教育,有些人仍然无法学到他们真正需要掌握的东西。就像有些“藤校”毕业生也会为了利益而不惜触犯法律。
正是因为道德教育从未成为学校教育的核心,太多人走出大学时都变成精于算计、自私自利的人。
琳达·埃尔德:确实如此,据我所知,美国有些地方不仅不重视道德教育,反而在教人与美德背道而驰。从我记事起,这种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一直就是社会运行的基本原则,这条法则贯穿了经济体制的运作和我们待人接物的方式,从这方面说, 我们的教育体系是失败的。
一诺:这也正是我想探讨的问题,人们常把个人素质与毕业院校划等号,仿佛名校毕业就意味着这个人的思想水平更高,但这恰恰体现出批判性思维的缺失。
我们时不时会在新闻里看到, 某名校毕业生因为协助他人考试作弊而被警方逮捕的案例,这已经不是“高学历不等于高道德水准”的问题了,甚至可以说,这么做无道德感可言。所以提升思维美德应该是每个人的必修课,
其实一个人要判断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违反了公序良俗并不难, 难的是我们应该秉持什么样的价值观。 琳达,能不能请你举几个例子,如何通过对自我提问而引发深度思考呢?
琳达·埃尔德:好的,我们不妨把提问看作是一种智力活动,一种应对特定情境的认知工具。根据思维要素理论,每当进行推理时,我们都需要有明确的目的,都需要提出问题。在做一件事前,我们可以问问自己,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需要掌握哪些信息?我是否曲解或遗漏了某些信息?如果我遵循当前的逻辑行事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一诺:我想那个帮人作弊的人肯定也问过自己这些问题,权衡过利弊得失,最终认定这么做是“对”的。事实上,我们已经见过太多名校毕业生无所不用其极地钻空子。
可能人们会说,这些人确实从中获利了啊,他们要么赚得盆满钵满,要么去了更大的公司,人们都想要更好的生活,有时候灰色生意反而让你走得更远......你会怎么回应这个问题?
琳达·埃尔德:你的问题包含很多方面,首先我想说,人们想要追求更好的生活,这完全没问题。问题在于我们没有认真思考什么是“更好的生活”,钱就等于更好生活吗?未必吧。
那个作弊的人,也应该分情况讨论。大多数情况下,他的内心也有过挣扎,但最终说服了自己:“谁让他们不给我机会呢!我只是在拿回我应得的东西!”要知道,一个自我中心主义的人总能编造出各种借口——无论这些借口多么蹩脚。而我们需要追问的是,在这个环节中,他问过自己哪些问题?又遗漏了哪些问题?
但在少数情况下,不能排除这样的人就是反社会人格者,他们不会考虑道德问题,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能让自己长期逍遥法外上。他们也会在犯罪逻辑中对自己提出许多精妙的问题,在别人眼中,这种逻辑存在很严重的缺陷,但在当事人眼中,是看不到这种缺陷的,他们为自己打造了一个“自我中心主义保护壳”。这就是为什么要推广批判性思维,就必须解决自我中心和社群中心问题。
一诺:没错,相对来说,社群中心主义可能更难让人理解,可能人们会说,我和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呢?这会带来什么风险呢?
琳达·埃尔德: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当我们谈论社群中心或自我中心主义时,我们的思维方式难免存在一些误区,人们可能会说,以自我为中心的思维难道不是一种自我保护吗?
很遗憾,这不是自我保护。
自我中心主义在心理层面是有问题的,它会让人做出不符合自身利益的行为;相应的, 讨论社群中心主义时我们需要引入社交的意义。作为人类中的一部分,我们确实需要建立社群联系,但若陷入社群中心主义则另当别论——我们可能只关注自己小团体的利益而不考虑他人。
从另一个方面看,当我们被局限在狭隘的逻辑里,不愿听取任何外部建议的时候,即便是志存高远的团体也很难避免分崩离析的局面。如果你所在的团体内部已经出现了思维失调的情况,那么不妨自察一下,这个群体中存在哪些问题性信念?哪些可辩护的信念?哪些理性的信念?这样你就能发现问题所在。
需要强调的是,人类的基本需求之一就是渴望生活在群体中,渴望获得别人和群体的认可,这没什么问题。 但是我们也要问问自己:获得谁的认可才能感受到自我价值?
答案应该非常明确:我们不需要别人认可我们的价值,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需要人际交往。
一诺:我很好奇, 国际大势、地缘政治的恶化也可以归因到这些思维病灶上吗?
琳达·埃尔德:是的,我们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些负面消息,往往也是逻辑推理的失败案例,缺乏批判性思维已成为人类长期存在的问题。我们曾相信技术能解决所有问题,但现在看来这行不通。或许我们需要退一步,扪心自问,我能做些什么让自己能保持理智,能提升理性思维的能力,约束自我中心或者社群中心的倾向,然后再为社会贡献一份力量。
首先,必须保护好自己。我们经常看到人们陷入抑郁或产生反乌托邦情绪。这种悲观和担忧确实情有可原,但即便我们正面临第六次生物大灭绝,仍有许多措施可做。虽然一个人能产生的影响很小,拯救不了世界,也左右不了政客的行为,但我们中的有些人擅于写作,有些人擅于抚育下一代,这就是我们的价值所在,都值得赞赏。人类社会中最容易获得的东西往往是最好的,最应该被我们所珍视。
如果这样的训练对你来说有难度,那至少答应我,不要人云亦云,要有意识地生活,用最好的判断,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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