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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夏日的归程 | 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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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制图

二十多年前,我在离家两千多里的内蒙古水利学校读书。暑假到来之前,我和学校里另一个男同乡一起买了火车票,计划结伴从呼和浩特乘坐草原列回通辽,然后一起换乘火车到郑家屯,再换乘火车到金宝屯。因为需要频繁转车,父亲担心我,每次都到通辽站来接我,但男同乡说不用那么麻烦,他会带我一起到金宝屯。我提前发了电报给父亲,说明预计火车到金宝屯站的时间。但没想到,中途出了岔子。

起初男同乡很照顾我,帮我搬行李,又买了水果零食放在座位中间的小桌板上,不停地递给我。火车驶出城市,他看着窗外空旷的风景,一边讲着学校里的趣事,一边挨我越来越近。好多次他看似无意地用胳膊轻轻地撞我,手搭在我的腿上。这种过分的举动让我很不舒服。我从背包里取出一本书来,不再理会他。他偶尔问我什么,我就点点头算作回应。他的热情因为我的态度逐渐降下来了。等到通辽的时候,我俩几乎不说话了。

在开往郑家屯的火车上,他跟我说,他有个亲戚在郑家屯,好久没有去了,现在想过去探望。在郑家屯下车后,我没赶上去金宝屯的火车。他将我送上通往金宝屯的长途汽车,便消失在人群中。

客车在柏油路上颠簸前行,车窗外,大片的玉米和高粱似乎没有尽头,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等我醒来,客车已经到站,乘客走光了。这个地方非常陌生,我从没来过,我有些害怕。司机下车关掉侧面行李箱,上车时脱掉衬衫,顺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时,他发现了我,在他的催促下,我赶忙下了车。

那年我十六岁,穿着连衣裙,瘦弱单薄,背着偌大的背包站在路边,不知所措。客车停下的地方是一片空地,没有房舍,与父亲约好接我的火车站不是一个地方。我强作镇定,沿着路慢慢往街里走,试图走到火车站。但我不识路,而且分辨不出方向。午后行人稀少,有很长一段路只有我一个人在走。天上飘来一团乌云,几颗雨滴打在我身上。小镇离我家三十多里,不算遥远,但我从小在村里生活,对这里并不熟悉,更多是在火车站上下车时途经此地。我惶急之下,不由得抽泣起来。

我走着走着,路过一排平房。院墙里突然探出一个人来,问我:“小姑娘,你在哭什么?”我愣住了,眼前出现一个小伙子,比我大两三岁的样子,脸颊偏瘦,一头微长的碎发披在肩头,个子比我稍高一点,看起来很精神,很和善。他接着问:“你遇到什么事了吗?”我点点头,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小伙子想了想,说:“我送你去火车站吧。”他从院子里推出一辆摩托车,翻身骑上去,又让我坐在后座上,一溜烟儿开走了。

摩托车左拐右拐,十几分钟后,在火车站门口停住了。候车室是一间不大的平房,里面除了售票员,只有几个零星买票的人。小伙子陪我等了很久,一趟又一趟火车开过去,一拨又一拨下车的人也都走了,我始终没有看到父亲来接我。眼看着太阳西斜,时间不早了,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小伙子也很焦急,他在候车室门口转了几圈,对我说:“你在镇里有认识的人吗,我把你送过去。”我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人。我说:“我们村崔叔就在火车站开三轮拉活儿呢,我可以去他家。”

小伙子赶紧跑到车站外面的街道上,那里三三两两有等活儿的三轮车。问了半天,还真有个人认识崔叔,可是他说崔叔今天上午拉了一个远道的活儿,得明天才能回来。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眼眶又红了。小伙子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我女朋友在家呢,要不然我带你回去,你跟我女朋友待着?”我犹豫不决,可又无处可去,便点点头。

我跟着小伙子回到他家时,他女朋友正嗑着瓜子看电视。小伙子跟她讲了几句我的情况,她好看的大眼睛看了我一眼,抓起一把瓜子塞到我手里,让我吃,她继续看电视。小伙子问我,在镇里还有没有认识的人。我绞尽脑汁,又想到了一个人,是我父亲的朋友张叔,在镇中学工作,在我家吃过几次饭,我认识。小伙子再次骑上摩托车,找张叔去了。我心情乱糟糟的,完全没心思嗑瓜子。那姑娘也不说话,很开心地看电视,这松弛的状态令我莫名地有些安心。许久之后,院里响起一阵摩托车的声音,我赶忙站起来开门。小伙子进来后兴冲冲地告诉我,找到张叔的家庭住址了,问我是不是现在就去?我一个劲地点头。

小伙子找来一个蹬三轮车的人,跟对方反复叮嘱,一定要把我安全送到张叔家,可千万不要走错了。小伙子把我的行李放到了三轮车上,他女朋友也跟出来了,两人目送着我离开。这时,橙红色的晚霞映照着西边的天空,天色逐渐暗下来了。我忽然想起我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呢!我想说声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飘,怕亵渎了什么。我的嗓子像是被石块堵住了,我无比感激地看着他们的脸,却硬生生说不出一个字。

我坐着三轮车,来到了张叔家。张叔不在家,对于我的到来,张婶感到惊讶。我们寒暄几句后,张婶问我:“你知不知道,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一惊,连忙追问。张婶叹了口气,说:“还是告诉你吧,到家之前有个心理准备。前些天,你爷爷在酱缸前弯腰盛酱时,忽然倒下了,送到医院输液十几天,也没能抢救过来。听说是急性脑出血。”她说完,悄悄推门出了屋子。我一个人对着白墙哭了起来。

我没怎么吃晚饭,嗓子也肿了。张叔很晚才回来,他得知我的情况后,跟我说,今天太晚了,明天一大早联系车,把我送回家。

第二天,张叔起早去镇中学给我们村里打了电话。我蹲在张叔家院子的一个角落里,正在刷牙的时候,听到了摩托车的突突声。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晨光中我看到了哥哥的身影,哥哥来接我了!终于见到了家里人,我百感交集,扑过去抓住哥哥的手,眼泪又流了下来,惶恐不安的心此刻终于踏实了。

哥哥告诉我,我发出的电报,父亲没有及时收到。村委会值班室的大爷忘了通知我父亲,导致父亲接到电报时,已经是晚上了,误了接站时辰。父亲借了一辆北京牌吉普车,一路开到金宝屯,带着人找了我整整一夜,几乎问遍了他在金宝屯镇认识的所有人,却偏偏没想到我能跑到张叔家。

我母亲跟姐姐一夜没睡,在等我的消息。俩人煎熬了一夜。早上哥哥骑着摩托车安全把我带回家,母亲扑过来紧紧抓住我的肩膀,拍着我的后背说不出一句话。她的整个身体一下松懈下来,头发灰白了许多,似乎大病了一场。

二十多年过去了,每次路过金宝屯镇,我就会不由得想起这件事。我为自己的无用和愚笨感到羞愧,同时心底涌过阵阵暖流。逝去的日子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曾那样温暖地慰藉过我的心灵。后来父亲专程去过一趟金宝屯,想对小伙子表达谢意,却听说他出远门跑生意去了。那个一头碎发的小伙子和他的大眼睛女朋友,挥手目送我离开的样子,好像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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