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细思,从92年毕业到今天,行医满33年,医术上没有可以夸耀的地方,学术上也毫无成就,更没有获得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我可后悔?从1992年到2009年,17年临床生涯,经手诊治的病人不可计数,能使我作为医生而感到自豪的是什么呢?其实不是开展了什么高新技术,或救治了什么危重病例,更不是发表了多少论文,获奖了多少科研,而是,我始终坚持的纯净医道。一个是来开降压药的。简单的做法是,开给他就完了。但我给他量了血压,发现并不高。就追问病史,发现病史中只有一次医生量的血压高,然后就吃药,一直控制“达标”。这不对啊,一次测量血压高,是不能确诊高血压的,要不同时间测量三次以上都高才行。所以,我费了好大的劲儿给病人解释,你的高血压帽子不一定戴得上,还需要进一步确定。我没有开药给他,也没有开各种检查,只是让他停药,并到社区诊所随访监测血压。一个多月后,他来告诉我,确实不吃药血压也正常。病人从此摘了“高血压”的帽子,免了终生吃药之苦。一个是来点名开各种提高免疫力药的。是一个年轻女性,长期“免疫力低下”,浑身不得劲,动不动就感冒,所以,长期开各种提高免疫力的中西药,升白细胞的,补肾的,提神的,清热解毒的,丙球......这样的病人是很难“对付”的,你要跟她细说,她能说半天。但我和她约法三章,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扯远。她答应了,于是我仔细追问病史,发现她其实就是白细胞略低而已,各种症状没有特异性,更多可能源自心理暗示或生活方式的倦怠,也可能是药物的不良反应,吃这么多药,什么状况都可以理解。最后我强烈建议她,停止任何药物,因为她很可能什么病都没有,不需要吃任何药。同时,恢复以前的生活状态,运动、跳舞、做生意、交朋友......我当时并没有在医理上说服她,但她作为曾经的生意人有一个朴素的判断,我不给她开药肯定不能获利,肯定是为了她好。所以,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按我说的去做。三个月后,她来告诉我,她现在吃嘛嘛香,干嘛嘛顺,生龙活虎,朋友都说她变了一个人。这个病人后来十年坚持给我发节日问候,最近几年才不知怎么失联了。技术很重要,但医术更需要的其实是诚意,病人能体会到这种诚意。有一次爬月亮山,一位陌生女性向我打招呼问好,一问才知是我十年前的病人,这感觉很好,说明老中医驻颜有术啊。两个月前,一位江苏的网友来找我咨询家人的疾病。江苏的医疗条件比黄石只好不差,他来找我,很满足老中医的虚荣心。这样的事其实不少,远程咨询老中医的甚至有北京、上海等发达城市经顶级医院看过的病人,还有加拿大的。老中医现在很少看病,病源少,但外阜率可不低。作为医生,不仅以医术救人,还可以以血救人。我是血液科医生,深知献血对身体无害,过去经常参加血站的科普宣讲活动,多年来也坚持献血,累计已有6000毫升以上,因此获得全国献血的铜奖。我献血完全是自觉自愿的行动,没有任何功利目的,与单位无关,当然更不是为了获奖。6000毫升的血应该救了一些人吧,假如有病人因为我的医术而无意间受到损害,这血多少是个补偿吧。作为医生,科普也能救人。出了五本书(行医记、与天之战、林黛玉究竟得的什么病、从个人经验到组织循证、拍砖中医),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其实,科普给我自己更多带来的是麻烦甚至灾难,但这也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不受点中伤毁谤,那还算是人生么?重要的是,我坚信,我所有的科普都是正派武功,自内而外,不带半分邪气。
四十年前背过舒婷的一首诗,符合我的心情,最后几句是:现在,让他们向我射击吧
我将从容地穿过开阔地
走向你,走向你
风扬起纷飞的长发
我是你骤雨中的百合花2009年后的16年主要从事质量管理,我的理解,这并非远离,而是一种升华意义的行医。不错,我认为我仍然是一名医生,仍然在行医,仍然有医者的成就感。十六年质管,尽医者的本分,还是做了一些有意义的事。比如,关于抗菌药物的合理使用,全院从AUD平均70以上降到如今40以下,我敢说,有我的独特贡献。深度参与过七个CCPC,遵循国际指南,通过流程改造、信息化、多学科团队、个案管理、社区和家庭支持、质控指标等系统方法,打造先进的国际单病种质控模式。这一套体系方法尽管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坚持下来,其先进的理念还是保留了火种,不是白做的。最近的三甲复评,我用心过数据治理、质控会、质量自查、大质控、约束规范、并发症、一类切口、三管、十大癌、五大中心质控规范、运行病历......这许多事情看起来是质管,本质上是医疗。时代已经进化到这个阶段了,我相信,没有质控,就没有医疗质量。因此,质控也是行医的一部分,我没有违背学医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