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佩荣：“无为”，不是让你躺平的理由
一诺、傅佩荣约 7 分钟（本文节选整理自访谈《为什么现代人越来越难快乐》，全文共3100字，整理人煤炭愚蠢）
为什么古代帝王喜欢自称“圣人”？
一诺：大家好，上次傅佩荣老师在我们直播间深入浅出地畅谈“哲学与人生”后，圈粉无数！这次，我们想借着他的新书《傅佩荣讲道德经》，深入聊聊《老子》中那些耳熟能详，却又往往被误解的经典语录。
首先，能请傅老师讲讲老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才形成了流传千年的经典理论？
傅佩荣：好的，说起来，中国人对老子都不陌生，他生活的年代早于孔子，他创造的那些经典理论和概念不仅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千百年之后的我们，也影响着历史长河中的一众思想家与帝王将相。庄子继承了老子的道，韩非子发扬了老子的术，唐玄宗则直接称自己为圣人——圣人是什么？在道家眼里，圣人就是“悟道的统治者”，可惜当后代的皇帝有了统治的权力后，就把悟道给忘记了。
说回老子所处的时代。春秋末期，天下大乱，天子失德，礼坏乐崩，战争频繁，老百姓民不聊生。在这样的乱世里，出现了两种虚无主义：
第一种是价值上的虚无主义。当时社会善恶不分，人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虚伪盛行，行善的人得不到认可，作恶的人也不会受到惩罚。久而久之，大家都不愿再行善避恶，儒家的孔子、孟子为了应对这个问题，提出从内心出发，以 “真诚” 为核心，认为行善的动力在内不在外，报应也在内 —— 行善本身就是快乐的，这就是儒家的人性向善论，专注于安顿人的内心。
第二种是存在虚无主义，这也是道家更关注的问题。“人生自古谁无死” 本是常理，但在乱世中，战争频发，老百姓随时面临死亡危险，就会产生 “活着受苦不如死了算了” 的可怕想法，现在很多人感到焦虑，甚至患上抑郁症，其实也和存在虚无主义有关。老子和庄子的道家思想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应运而生的。老子认为，任何东西的存在一定有它的理由，这就是“道”，“道”是万物（包括宇宙）的来源与归宿。如何证明？当下你我与万物皆在就是最好的证据。
或许有人会问，如果说“圣人”是悟道的统治者，那么在21世纪，这一套还和我有什么关系？别忘了转换一下思维，我们学《老子》，就是要学习“圣人”，做自己生命的管理者，这才是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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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道德》非彼“道德”
一诺：“道”与“德”是道德经中两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您也在书里说，德是“万物从道所获得的各自的本性”，这句话应该怎么理解？ 这里说的“道” 与“德” 与我们通常理解的 “道德” 有什么区别？
傅佩荣：这个问题很关键，《老子》分为两个部分——《道经》（1-37 章）和 《德经》（38-81 章），合起来又名《道德经》，但这里的 “道德” 和日常说的 “道德”完全不是一回事。
先说 “道”。刚刚说了，道是万物的来源和归宿，很多人会把 “道” 理解成宇宙的规律，这其实不够全面。规律是在万物存在之后才有的，比如我们打篮球，是先有篮球运动，才有慢慢形成的规则；先有茶、有花，才有茶道、花道。但 “道” 不一样，它先于万物存在，是万物产生的根本原因，也是万物最终回归的地方。
再看 “德”。这里的 “德” 是指万物从道所获得的各自的本性和禀赋。道生万物，每一种事物的本性是不一样的，对人来说，我们从“道”中获得的最特别的 “德” 就是认知能力——这是把双刃剑：一方面，我们需要通过区分事物来生存；但另一方面，区分会带来欲望，欲望又会引发竞争、斗争，甚至战争，这也是人类社会混乱的根源之一。
那怎么办？我们就要跳出“区分”来“避难”，最终到达 “启明”的境界。启为开启，明为光明，那怎么才能开启光明呢？老子说了三句话：
第一，自知者明——了解自己才是真的智慧；
第二，见小曰明——魔鬼藏在细节里面，看一件事不能只看大格局，还要看细节，才知道这个关键何在；
第三，知常曰明——要知道事物恒长的道理。
我们每一个人的认知能力，都可以从区分到避难，再到启明。
还有三句话也非常经典：“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很多人都认为，这三句话可以代表老子的思想：父母生了孩子，但不能认为孩子就是父母的财产；完成了一项工作，不要得意忘形，任何事情的成功都是天时地利人和的；长而不宰，不要以为自己当了领导就可以随便操纵别人。
我们刚刚说到，悟道是为了管理自己的人生，应该如何管理呢？后人总结出了老子的“三去”和孔子的“三忘”，经常将两者加以对比，我觉得很有意思。
“三去”指“去甚、去奢、去泰”，意思是做任何事情，对任何东西不要极端，不要奢侈，不要过度，把所有外在构成干扰的、产生欲望东西的都去掉。“三忘”指孔子的“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
积极奋斗学孔子，开解自己学老子，都挺好。 只是孔子的“三忘”我学到现在只学到一个——忘老，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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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理解“无为”的含义吗？
一诺：《道德经》是两千多年前的著作，它对我们现代人的生活还有意义吗？它的现代性在哪里？
傅佩荣：我15岁那年，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强行者有志”这句话，那是我第一次接触老子的理论，当时我对这句话的字面意思理解为：“勉强自己往前走”，并以此为座右铭，从此每天比同学们晚十分钟睡觉，多练十分钟，寒暑假也是这样。事实上，人家老子不一定是这个意思，这里的“强”应该是勤劳的意思，不过换个角度想，念书、学技能对很多人来说可不就是一件需要勉强的事么？孔子不也是到了70岁才敢说：“从心所欲，不逾矩”。
很多人觉得道家飘飘渺渺，比较轻松，错！老子身为周朝的史官，学问好的不得了；司马迁提到庄子时说：“庄子于学，无所不窥”。只有把各门各派的知识都消化了，并且把个人体会融汇在里面，才能做到把时间拉长成永恒，不会太在意今天发生的事；把空间放大到无限，你在哪里，你的心在哪里，哪里就是宇宙的中心。
再说“致虚极，守静笃”，“虚”就是指单纯。当我要写一篇文章时，就全神贯注地写，写完之后让自己放空归零；念书也一样，我们很多人买了一堆新书，结果连封皮都来不及撕掉，应该把手中的书当成世上唯一的书，这样就看得下去了。 哪怕今天我只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做好了，就是对得起自己。
读《老子》最容易被误会的一个概念就是“无为”，这个词出现频率很高，但大家通常忘记了，它后面常常还跟着另一个词——“无不为”。书中有两句话：“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圣人无为而无所不为”。
很多人以为“无为”就是什么都不做，这样的理解大错特错。曾有一个老板抱怨说，公司有个同事上班打瞌睡，一问，他说要 “无为”，所以顺其自然打瞌睡。
这就完全偏离了老子的本意。老子说的“无为” 不是无所作为，而是 “无心而为”—— 没有刻意的目的，不执着于结果。有国外学者将其翻译为do nothing and nothing is left undone，意思是 “看似什么都没刻意做，却没有事情没做好”，翻译得真妙。
人活在世上，“为” 是必须的，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但不要带着刻意的目的去做，比如公司要求今年业绩 120 万，不要天天盯着数字焦虑，而是专注做好每天的工作，结果自然不会差。
其实有时候，我们不必过于在意自己遇到的不公，想想看，孔子周游列国14年，被嘲笑为丧家狗，这公平吗？苏格拉底与世无争，年轻时还曾冲锋陷阵，中年之后才在街上跟别人聊天辩论，成为世人所知的哲学家，到了70岁，却被诬告说他腐化雅典青年，还被判了死刑，请问公平吗？
站在“道”的角度，任何一种人生际遇都不是问题，既然我们还活着，不如把观念的焦点转向内在，安顿内心。做到这一步以后，其他外在的变化都是大海上面的波涛而已。
当然，要做到道家说的“为而无心”，必须要先培养能力，这就要经过 “闻、思、修” 的过程。“闻” 就是听、读，了解《道德经》的内容；“思” 就是反思，把书中的思想和自己的生活经验结合，变成自己的理解；“修” 就是实践，把学到的道理用到生活中，比如尝试 “致虚极，守静笃”，在生活中保持单纯；尝试 “知常曰明”，了解事物恒长的道理，不被暂时的变化困扰。只有经过 “闻、思、修”，《道德经》的智慧才能真正为我们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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