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艺术》中的克利俄,不仅手有书籍,也端起了长号。17 世纪中叶,新版《图像学》传至荷兰,书中写道:“克利俄是一位年轻女子,头戴月桂桂冠,右手持长号,左手持书。”
月桂为常绿乔木,寓意永恒,与历史隐喻的时间性相适。大致从此时起,月桂桂冠与晚于希腊神话两千余年的新兴乐器长号(约 15 世纪初出现),一同被写入神话体系里。新的神话内容译至荷兰,进而进入到了维米尔的画中。再现掌管历史的希腊女神,当然不是维米尔的真实意图。希腊语中,“克利俄”一词有值得颂扬和赢得荣耀之意,在人文科学尚未完全分离的文艺复兴末期,绘画与科学均被认为是具有知识性的学科,值得称颂。维米尔持相近观点。同样完成于 1668 年的《天文学家》,以科学家列文虎克( Leeuwenhoek )为原型画出。两人都住在代尔夫特,关系紧密,维米尔常用的凸透镜,正是来自这位声誉卓著的邻居。画中的天文学家,被金色光芒笼罩,他转动着天体仪,手指似是具有魔力。这是符合时代语境的表达,彼时的天文学,多被认为与占卜相通,有着深不可测的魔幻之力。而进行着创造性探索的维米尔与列文虎克,知晓当下的“魔力”,都将是未来知识的一部分。具有创新意义的《绘画艺术》,隐含有维米尔的观点,也在细微之处展现着他的高超画艺。对于空间与透视趣味的追求,流行于 17 世纪的欧洲,委拉斯贵支( Velazquez )的《宫娥》,即是空间与视觉探索的典范。相较《宫娥》,《绘画艺术》的趣味性更加含蓄,维米尔不仅画出了视觉延伸之感,也用细腻的画笔,区分出了模特和画家衣物、墙上地图与帘布四种不同物料的质感。需要细腻观察才能收获惊喜的丰富“质感”,恰给予观者持久观看与体验的可能。
宫娥 委拉斯贵支 1656 年
四种布料的质感
神话、科学与趣味,仍然不是《绘画艺术》的全部。维米尔将三种意象,融入到一个稀松平常的场景中:这是一个略带冷意的清晨,阳光避开秋风,溜进画室,维米尔再次拿起画笔,丰富出画作的大部,又用看似潦草的几笔涂出重心,将其落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块小小的画布。
画布上,女神的桂冠正被画出,永恒的荣耀,正在生成。所谓荣耀,并非是作品本身,而是绘画的过程。维米尔享受着绘画一事,享受着下笔塑造的瞬间,在《绘画艺术》里,他无数次踏临这个瞬间,拨开繁杂,找到了真实的自己。
自完成之日起,《绘画艺术》始终保存在维米尔家中,不作售卖。七年后的一个冬日,维米尔悄然离世,悬挂在客厅中的《绘画艺术》,不再有人观赏,灰尘渐多。
早已入不敷出的家庭,陷入绝境,妻子无奈申请破产。在此之前,她将这幅重要画作送至母亲家中,试图躲过强制拍卖。结果不遂人愿,仍在悲伤中的列文虎克被代尔夫特市指定为拍卖监督者,《绘画艺术》被追回,遂即离开了维米尔的故乡。一同远去的,还有那画中的桂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