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笔会

起风了 | 周颖琪

“那,您还喜欢风吗?

我愿意去拥抱它。”

      —— [加]托德·斯图尔特 《风起时》

海边的公路上,除了我见不到其他行人或车辆。我穿着一件长度只及大腿的雨衣,抵抗着名为台风的暴君。锋利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抽在腿上,裤腿浸湿的痕迹,很快就随着织物的缝隙,向上蔓延到了雨衣之下。我的脚踩在灌满雨水的鞋里,像是踏着两条船。

不顾旅馆老板“真的要出去吗”的劝阻,我一边大声咒骂一边在狂风大雨中前行,仿佛多走这么两步路,世间的努力就都能得到回报似的。

我希望不要有人模仿或者做出类似的行为,这很危险。我当时选择冒这样的险,不是为了挑战什么极限,也不是要完成什么伟大目标,而是部分出于鲁莽,部分出于小小的但强劲的执念。

北海道白糠町的刺牛海岸,有一种小范围闻名的自然景观:旁边山里生活着的红翅绿鸠,会专门飞到海边来喝海水。我非常想见见绿鸽子在海边的样子。据说它们来到海边的频率也相对稳定。只不过,在这样的大风大雨天里,不会有鸟冒险从山里的庇护所去往惊涛拍岸的海边,这是很显然的。然而,大滴的雨珠模糊了我的眼镜片,理智也仿佛因此模糊不清了,我抱有一丝奇迹般的侥幸心理,觉得:万一鸟来了呢?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最终我没能走到刺牛海岸,而是无比愤恨地回到了旅馆。在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用煤油暖炉烘干衣服和鞋,抓挠着因为湿衣服贴了太久而起红疹和发痒的腿。

那一段旅程始终和风雨相伴。很多时候我只能待在酒店的房间里,密切关注着电视里播放的天气预报、最新预警和受灾情况,我要坐的火车差点停运,去哪里都是临时关闭的状态。

在风雨的间隙里,出现过一个短暂的太阳露头的下午。这让我立刻喜滋滋地振作起来,盘算着天黑前剩下的时间,抓紧最后几个小时天光的眷顾,前往当时我所在的根室半岛的花咲港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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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图片均由周颖琪提供

站在灯塔附近的崖壁顶上俯瞰下方的渔港,只见海面依然是黑压压的,但近岸处的云像彩带一样铺开,阳光从云缝中洒下,消波块上停歇着的鸥飞起了一大群,在云隙光下穿梭盘旋着,像是在宣告风雨告一段落的喜悦似的。风依然很大,尽情地卷起水中的浪头,拍击在棱角分明的礁石上,看上去就像没能实现愿望的小美人鱼,以一种不甘和暴烈的方式粉身碎骨成了白色的泡沫。

在涌动的海面上,我远远地看到一个颜色浓重的小黑点,似乎在动,甚至还有手有脚。勉强看清的一点特征,让我先是惊喜又是惊恐地想:那是块垃圾吗?是只海豹吗?难不成是个落难的人?

我举起望远镜,眯缝起眼睛努力看,只见这个家伙保持着一种仰泳般的姿势,双手缩在胸前,一双向上竖着的脚随着海浪翻涌时隐时现。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一只海獭。恶劣的天气和海上的大浪,让海獭到人类的海港里躲避风头来了。不过,哪怕被消波块围起、相对平整的港界内,还是像一锅炖煮开了的水一样,让里面可怜的饺子翻滚个不停。这力量让人战栗,让人沮丧,但看来,也会带来意外的惊喜,因此让人着迷。

我对于风雨的执念,从无比希望它不曾到来,变成了无比希望它带来“礼物”。谁也无法拥有风雨,但谁都渴望遇见那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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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夏季太平洋上形成的一个又一个台风,其中有不少会造访我常住的上海。在这个金融城市的自然夹缝中,大风或许不会刮来钱,但会刮来鸟。为了躲避台风,或不慎被卷入台风范围内受到影响,或因力竭、身体状态不佳、伤病等原因,一些常年生活在远洋的鸟儿,那些很少接近陆地的驾驭着风的天空使者,时不时被观鸟的人们目击到出现在它们本不该出现的地方:“不知疲倦的空中飞行者”白斑军舰鸟,难得一见的“神话之鸟”中华凤头燕鸥,非繁殖期在海上生活的三趾鸥和乌燕鸥、褐翅燕鸥、粉红燕鸥等各种燕鸥类,会夺取其他鸟类食物、鸟蛋甚至是雏鸟的“海盗”中贼鸥,有着神奇管鼻结构的白额圆尾鹱、灰鹱……

看到这样的鸟儿,就仿佛跟随着那自由的翅膀,窥见了遥远大洋上的陌生生活,嗅见了那不曾见过的陌生世界的气息。

我想要在上海好好地“追”一次风,却因为种种原因,愿望很久不得实现。台风过后,一些鸟儿暂时滞留的窗口期并不长,一次懒觉,一次出差,正在工作,正在办事,就一次次和远方的客人擦肩而过了。越是执念着,遗憾反而越多了。

这风雨,不想它来的时候它偏要来,想追它而去的时候又追不上。

2024年9月16日,台风“贝碧嘉”在上海登陆并肆虐了一个上午以后,迎来了雨停了风也减弱了的下午。我来到家附近的黄浦江段,终于如愿站在了松浦大桥上,花了两个小时观察江上的来客。几年前还是上海市鸟类新纪录的褐翅燕鸥,此刻成群结队地从桥下(也是我的脚下)穿过,一个个纤长优雅的灰褐色身子低低地掠过水面,轻柔地发出小狗般的吠叫。再抬头看看,普通燕鸥、西伯利亚银鸥、黑尾鸥们则选择从桥上方的空中划过。不远处的废弃松浦隆码头旁,头一晚停好的船被大风吹得叠在一起,歪斜着倒靠在岸堤上,人们已经在船附近忙碌,收拾残局。两名铁路工作人员走上来巡视铁路桥的情况——他们也带着望远镜。对方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是台风从海上刮来的鸟儿,他们表示短暂地惊奇,也举起望远镜看了看,然后很快就继续忙着巡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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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我的手机上不断传来四面八方的鸟道消息——找鸟的当然不止我一个。褐翅燕鸥很快就不新鲜了,其他江段的同好们,接二连三地发现了更罕见的家伙,得到消息的人们,怀抱着势必要将那些鸟儿“收入囊中”的信念和热情赶去了。而我依然站在江上,在逐渐被风吹透了外套后感到的丝丝清冷里,慢慢地品味拥有与未能得到的差别。

有那么一刻突然觉得,无论追到了还是没追到,都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于是,我给自己按下了暂停键。去站到风雨里,什么也不找,什么也不干,只是看着乌云从远处飘来,夹着雾帘般的大雨落到自己头上,再看着这帘子突然一下掀了过去,目送雨的边界移向下一块地方。去听稀里哗啦的雨声,去弯腰寻找把叶片当成伞的红灰蝶、酢浆灰蝶、直纹稻弄蝶这些小蝴蝶,看静静伏着不动、网上挂满水珠的金蛛,看红蜻、黄蜻、白尾灰蜻各自找歇脚的地方停在水沟旁……这么说来好像,在梦想着远处的黄金时,脚边其实也遍布着闪闪发光的珠宝。如果说已经拥有的东西,并不能抵消还未拥有的渴望,那么同样,没能拥有的一切,也抹消不了那些已经拥有的宝藏。

我再次希望自己可以换一种心情面对风雨。不过,还不等我准备好,就又和风雨正面碰上了。

那是短短三天的一趟旅行,我和小狮子计划一起前往日本冲绳的北部山原地区,感受那里独特的自然,见识独特的岛上生物。在并不长的飞机航程中,我满心激动地期待着水下瑰丽的珊瑚礁王国和其中的鱼儿、海龟居民,期待着夜观能够找到什么样的蛙、蛇和虫。

不料,飞机在冲绳上空遭遇了特大雷暴云团,几次不同寻常的大起大落过后,机舱里响起阵阵惊呼,然后是尖叫,我不争气的泪水很快就充满眼眶。我开始想,万一头顶上的氧气面罩弹下来,我一定要抓紧告诉小狮子我很爱他。好在前几排座位上有个孩子,对此不以为意,不仅接连发出叽叽咯咯的笑声,还兴奋地叫喊着:“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一些大人也因此发笑,凝重的气氛和我恐惧的心情得到了极大缓解。

然而,飞机无法降落,扭头返航上海。起了个大早,折腾了一上午,一机舱的乘客饥肠辘辘地回到浦东机场等待。嗓门大、气势足的几位小姐姐马上跟航空公司理论起来,而航空公司的人员则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我手足无措地在候机厅坐了一会儿,然后打起电话,取消了各种水底的、夜里的、山里的向导预约。航空公司开始给大家发泡面,我和小狮子领了两盒,泡开吃了几口,觉得不够,又去领了第三盒。领完,跑到还在理论的小姐姐们身后,看和听一会儿,跟着瞎嚷几句:“就是说呀!”

飞机再次起飞、到达冲绳时已是晚上,三天的行程变成了两天。而且,雨还在下。

第二天上午,趁着一段雨停的空档,我们就近前往一片年幼的红树林海滩散步。旁边的公路上竖着警示牌,提醒驾驶员小心避让爬上公路的螃蟹。一看,蟹果然不少。下海的台阶上,一只毛足圆轴蟹挥舞着两只大钳子,颇有几分凶相地拦着路。灰不溜秋的泥滩上,一脚踩下去,四周就都躁动起来。原来满滩都是清白招潮蟹和凹指招潮蟹,雄蟹那只有一边大的大钳子,一阵一阵地抽动,像是掉落了一地的弹簧。为了不打扰它们,我们没有再往海里走,而是沿着岸边,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寄居蟹,捡起各种形状的珊瑚残片查看:树枝样的、蘑菇样的、金钱肚样的、布满小孔洞的……它们都磨损、破碎和发白了,像成堆的森森白骨曝尸海岸。这里面有多少是自然死亡的珊瑚,有多少是因为珊瑚白化、海水污染、填海造地建设而非自然死亡的呢?

期间,我还发现一块螺旋形的小东西,思来想去,应该就是海螺壳中间的轴部。只是不知经历了什么,才能只剩下这么一块来。很久之后我才知道答案:这是肝叶馒头蟹的杰作,它们形状独特的右侧大钳子能像开瓶器一样,破坏海螺的外壳。

海那边的乌云,很快就随着风压了过来。我们马上进入了风里赶路、雨里开车的状态,朝北部山原地区进发,好歹在天黑前进入了盘山公路。在昏暗的光线里,透过被大雨浇得模糊的前挡风玻璃,我看到一只身形像极了冲绳秧鸡的鸟儿,蹬着两条短腿,从山路的一侧快步跑向另一侧,从车前穿过,不见了。

这一晚我们住在山里一处小木屋。木屋有两间,一间作为民宿接待客人,另一间房主老夫妇自住。老夫妇十多年前从东京来到了这里,在当时开山限制还不严格的时候建造房屋、开垦土地,尝试种过庄稼。我问起现在为什么不种了,老妇人说台风太多了,指指外面,说这样的天气,来一次庄稼就毁了。风雨确实毁得了庄稼,但一定也有一些它毁不了的东西。伴随着风雨生活的人,对此一定有各自的答案。

雨下了一夜。清晨,远远不到闹钟响起的时候,小狮子就发现窗外的雨停了,把睡眼惺忪的我叫起来,拽到外面去走走。我们沿着木屋旁水汽氤氲的小路往山上走,被植物遮挡住的山间峡谷传来潺潺水声;枝叶上停歇的一些美凤蝶醒了过来,翩翩地飞到花朵上吸食花蜜去了;一连串“嗒嗒嗒嗒嗒”的啄木鸟錾木声传来,鸟儿却怎么也找不见踪影;几株高大的桫椤从亚热带常绿阔叶林中支棱出来,增添了几分来自远古的神秘气息;几只五彩斑斓的甲虫在前方“引路”,小心翼翼地跟我们保持着一段距离。雨后的一切都生机勃勃。

我们沿路走进一小片白茫茫的雾,正惊奇着这一小块微气候,忽然一阵强风吹来,白雾退去,郁郁葱葱的植物又现出颜色来。头顶上的枝叶啪嗒啪嗒一阵响,不知道从哪里掉下一只竹节虫,落在小狮子的胳膊上。那是一只绿色的雌性日本小异䗛,它忙着沿小狮子的胳膊爬上脖子,停在脸侧,把腿一并,假装自己是一根嫩枝。我观察了一会儿,小狮子嫌痒了,我就轻轻把它揪下来,送到旁边的树枝上去了。

再一看前方,还有一个拦路的家伙——一只美凤蝶趴在路中间,正从地面的小水洼里专注地吸水。它一边用长长的口器吸着,一边从腹部末端喷射出小水珠来。别看这水穿肠过得快,蝴蝶需要的矿物质,却都留在身体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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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等了几分钟,等美凤蝶喝饱飞走,才继续向前走。这下又发现一团毛茸茸、黑乎乎的家伙倒吊在一株桫椤上。是一只琉球狐蝠。这家伙比平时家附近的小蝙蝠东亚伏翼要大得多,像只小狗,一身棕色的短毛看起来很柔软,黑乎乎的翅膀叠在一起抱在胸前,两只尖尖的小耳朵十分可爱。它圆溜溜的小眼睛也发现了树下的两个人类,水灵灵地看了过来。不久狐蝠起飞消失在山林里,我们便从树下走过,继续前进了。

这场清晨散步并没有走很远,时间也持续了不过一个小时,却给我们留下了很多印象深刻的邂逅。我们在之后继续下起的大雨中,匆匆忙忙但非常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这更让我觉得,自然不是关乎欲望,而是关乎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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