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抑郁休学,到重返校园,我们能为孩子做什么?
(文章整理自《从抑郁休学,到重返校园,我们能为孩子做什么?》,全文共3800字,整理人:嘎嘎、煤炭愚蠢)
因抑郁而休学的青少年,远比我们想的多
一诺: 大家好,今天来到我们直播间的是青少年抑郁解决方案平台“渡过”的 CEO李香枝老师。从新冠疫情开始以来,抑郁症群体的生存状态逐渐为社会所关注,特别是近几年,青少年因为抑郁以致休学的状况越来越成为一个社会现象。 “渡过”成立以来,一直非常关注这个话题,做了很多一线工作,对很多抑郁患者家庭都给予了支持。他们团队最近出了一本新书,就叫做《渡过:青少年抑郁康复家庭指南》,里面有很多详实的、可落地的方案。
李老师,能不能请你首先介绍一下,现在因为抑郁而休学的青少年群体规模大概有多大?
李香枝:我们从2015年就开始做相应的科普,一个直观感受是,以前说到青少年抑郁这个话题,我周围的人还对此感到有点陌生,但是这几年,越来越多的朋友都说自己身边就有抑郁的孩子。
有两个比较权威的机构发布的数据可以让大家参考,一个是中科院心理所2022年发布的“心理健康蓝皮书”,数据显示,大概有14.8%的青少年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风险;另一个是根据安定医院的郑毅教授在2022年对6-16岁的在校青少年儿童做的调研,大概有17.5%的孩子为抑郁和焦虑所困扰,他们当中平均首次确诊年龄是在十三四岁。而在我们自己参与的项目中,最早的确诊年龄是7岁半。
在“渡过”社区中,正在因抑郁问题而请假的学生大概占社区总学生群体的40%,因此而有过请假经历的学生比例大概是80%;正在休学的孩子比例是27%,有过休学经历的大概是53%。
一诺:可能有些朋友对“渡过”还不太了解,能不能请李老师再详细说说,你们是如何帮助那些受抑郁症困扰的人?在此过程中又遇到了哪些问题呢?
李香枝: 我们一开始做的是科普工作,一方面帮助社会大众去消除病耻感和对疾病的误解;另一方面是帮助患病群体的家属培养科学的认知,少走弯路。
第二,建立互助社区,目前大概已经有十万多个抑郁青少年的家庭参与进来。青少年如果出了问题,家长的行动力是最强的,现在社区里80%以上的成员都是家长。在社区里面,大家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聊自己遇到的困境,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科普、患者的经验分享等等活动。
第三,从 2018 年,我们就已经开始探索青少年抑郁的专业解决方案。我们发现在大的生态环境有很多不理想之处,比如说医生少、束缚多,我们想在大生态里面去构建一个小生态,做各种各样的实验,这个模式做成功之后,或许可以推动外界生态改变。
▲ Photo from Pixabay
家庭是孩子生病的一个原因,
但不是全部
一诺:确诊抑郁症的孩子们身上有什么共同点吗?
李香枝: 是有一些共性,但青少年抑郁症早期的症状不太典型,容易被人们所忽略,比如说不明原因的头痛、肚子痛、失眠等;另外,一些行为上的问题也容易被误判为青春期叛逆而延误治疗,比如沉迷游戏、厌学、成绩突然下滑、人际关系出现问题等等,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需要家长及时关注。
一诺: 可能很多家长对带孩子去看心理科还是有一些耻感,孩子自己也会有抵触情绪,强行带他们去医院会不会适得其反呢?
李香枝: 这个问题其实挺普遍,一般情况下我们会建议家长,如果觉察到孩子有一些早期心理问题,家长可以自己先去医院或者找专业的心理治疗师进行咨询,这比直接带孩子去压力小一点。
一诺: 当孩子从厌学到休学,再到复学,家长在这个过程中该怎么做?
李香枝: 我们首先要让家长弄明白,一个人如果抑郁到不得不离开学校,Ta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再去想怎么办。我们理解,这种状况下,家长可能每天都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能下意识会跳入解决问题的思维模式,但知道问题的原因是第一步。
很多孩子一进入学校,身体上就会产生强烈的应激反应;还有的学生学业会跟不上,因为情绪出了问题之后,Ta的记忆力、注意力、阅读反应力,短期内都会受影响,吃药后的副作用,也可能导致成绩下滑。第三就是人际关系,有些学生其实是经历了校园霸凌的,这种伤害让Ta难以面对和处理一些关系,很可能会伤害到自己或与他人起冲突。在这样的情况下,学校从统一管理和安全的角度,会倾向于劝退这个孩子。
学校这个应激源撤走了之后,孩子会有一个放松舒缓的阶段,但是很快,让家长头疼的问题又出现了——孩子开始沉迷游戏、日夜颠倒或拒绝出门等等。这些现象的背后,是孩子们在失去了同伴关系和学生角色之后的孤独和自我怀疑。
要知道,中国的孩子在传统的教育体系下长大,“上学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个想法早已内化在他们的思想中,突然之间啥都不干,他们自己也接受不了,打游戏本质上是为了缓解焦虑。如果家庭亲子关系再出现问题,家里待不住,学校回不了,孩子就更难了。
第一,从家长的角度说,孩子退回家庭时,特别需要一个好的“容器”,一个安全的港湾,这时候,一个不焦虑的、稳定的家长,对孩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同时,家长在这个过程当中需要学习,心理疾病不能只依赖医生,家长也需要去了解、去建立一些科学的行动路径,而不是病急乱投医。康复像一场战役,我们要做的就是从生理、心理、社会角度给家长建立一份行动地图,告诉他们怎么样陪孩子处理这些卡点。
第二,从孩子的角度,我们主要帮助他们克服没有朋友的孤独,以及教他们如何应对失去动力,陷入自我怀疑,还有病耻感。
一诺:很多家庭,孩子抑郁家长也抑郁,这种情况下他们很难再给孩子提供支持了,那该怎么办?
李香枝: 是的,把所有问题都归因于家庭我们也是不认可的——家庭是孩子生病的一个原因,但是它并不是全部原因。我们既要让家长看到他的责任和需要改变的地方;同时也要给家长赋能——这不是你的错,不要陷入过度的愧疚当中。
首先要缓解家长的焦虑。有些家长本身也受到情绪困扰,或者在漫长的陪伴康复的过程当中也陷入了抑郁,这是非常普遍的。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对家长情绪的托举。我们的互助社群的群主都是由有过陪伴孩子的经历,并且自己也受过社群帮助的家长来担任的。一般情况下,家长刚入群的时候会比较焦虑,在社群这样可以被倾听、被接纳的场域里,状态慢慢稳定下来。
接下来是从知道到做到。群里每天有各种各样的讲座,既分享成功的经验,也分享失败的经验,还推出针对家长的各类训练营,由有类似经历的家庭组成,既有老师授课,也有实操练习,同组的伙伴彼此之间也会在讨论之中进行愈疗。我们非常鼓励家长自己去做心理咨询,更理解自己,也更理解家庭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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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学复学,“复”大于“学”
一诺:是啊,如果自己的状态都不好,何谈去支持别人?一般来说,休学的孩子能够走出来的几率大不大?
李香枝:首先给大家吃一个定心丸,90%的孩子在治疗后都是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路径中,但这个过程需要的时间比较长,期间还可能有反复。
目前,我们社会里,在抑郁症患者症状稳定到回归社会这个阶段下的支持体系相对薄弱,这也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对孩子来说,从医院状态或居家状态直接回学校是一个“硬着陆”,其实他们特别需要在一个模拟空间里边做各种适应性练习,需要一个过渡空间。
一诺:如果孩子要复学的话,应该做什么样的准备?
李香枝: 首先要保持身心状态的稳定,在这点上要多听专业人士的建议。
第二是社会功能的恢复,复学当中的“复”是大于“学”的,“复”就是恢复人际关系,跟家人、跟同学能够建立关系,没有社交回避,能适应学校的规则制度。
第三是学业的适应,很多孩子几年没有学习,会面对一些困难。其实可以去提前做些练习,也是要去评估当前的学科基础的能力。
第四是支持系统的建立,家庭氛围是不是做了适当的改进,以便能更好地理解孩子的需求,提供良性的支持。比如帮孩子向学校争取到一些弹性的政策,复学初期的出勤率、作业完成率能否适当降低等。更重要的是,家长在学生复学之前,要评估导致复学的因素是否已经解决,否则上学对于孩子仍会是很大的挑战。
一诺:据你了解,学校等教育机构对青少年抑郁问题的认知程度、配合度和接纳度是怎么样呢?
李香枝:因为这几年出台了很多相关的政策,校方在意识层面的进步还是蛮大的,但在资源层面上,很多学校还是存在非常大的心理学人才缺口,有些欠发达地区的学校被强制要求配备心理老师,但那些心理老师本身就是从别的学科转过来,或者刚刚从大学毕业,突然面对几百个孩子,他们的压力也非常大。
再有,为了解决孩子的心理问题,班主任和学科老师每天都会去跟青少年接触,但是老师们现在的负担已经非常重了。而为抑郁的孩子提供弹性支持,所需要的人力和资源的投入是非常大的,对于很多学校来说,根本没办法做到。
所以这个问题的改进可能会有个过程,家长群体的需求最为强烈,我们希望他们不要害怕沟通,或许可以自下而上地推动政策的调整。另一方面,我们也在通过各种各样的政策的呼吁,一点一点地推进这件事。
一诺:抑郁症的康复需要多长时间?
李香枝: 所谓康复的第一个标准就是他的状态是相对稳定的,第二点就是可以恢复正常的社交能力,能够回归到社会,去承担一部分工作,这两个部分是最核心的。
在康复的过程当中,可能Ta身上还是带着一些问题,这没有关系,可以继续做心理咨询,家庭也可以继续去调整,带着症状持续成长。没有必要解决了所有问题以后再进入到社会,只要能找到自洽的生活方式,其实就是康复了。
复学只是一个结果,促成这个结果的可能是我们家庭关系变得更好,家长的状态更加的丰盈,更加关注我们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而不是被社会裹挟的标准。
一诺:是的,当我们面对一个求救信号做出正面回应,而不是去否认它,很多事情可能就容易解决了。越是早走向这条路,就越少消耗自己,消耗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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